上官老师平常很少与人接触,基本都呆在文化馆装乐器、演出服的仓库里,嗒嗒嗒踏着缝纫机在制作演出服,或用烧红的铁熨斗把演出服一件件熨得平平展展,一遍又一遍。她侍弄那些服装如同自己的儿女。
她做的演出服特别漂亮,尤其是新疆舞蹈中女子穿的小背心:红平绒或黑平绒上,用金色花边滚一道、镶一道、压一道,挨近领边,还会绣上几朵小花,花的颜色与大裙子呼应,女演员扭动脖子时,花朵便要姹紫嫣红地绽放了。
小城人如果有人接触到她,也仅限于借还服装之间。奕华的班上参加学校演出,跳舞,父亲写了个纸条,奕华拿着去找上官老师开后门借(因为服装一般只借给县里的大单位,不会给学校的孩子)。上官老师很爽快地答应了,看得出,她很给父亲面子的。奕华借的是藏族服,跳《洗衣歌》用的。围裙是用各色布条镶拼而成,针脚精细,恍眼看,以为就是整片的花条子布。上官老师叮嘱奕华小心,别弄脏。若脏了,拿回来给她洗:“各色布容易相互浸染的。”
她还为奕华洗了一个大苹果,先用冷水洗,再用温水浸,又用开水烫小刀。她站在那里,为奕华削水果,不声不响的,恍若天堂里的**。
后来,奕华才听人说,当初父亲从复旦大学分配到南亘山中心中学教高中,上官便是他的女学生。上课,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老师,老师也时不时悄悄睃她一眼,脸便红。谁料,一年后,奕华的母亲从复旦毕业,以未婚妻的名义追随父亲来到这里。上官就逃跑似的考大学走了,读的专业也奇怪,学了考古。但毕业后竟又回到南亘山。却躲进了文化馆的仓库,一躲就是好些年。
她一直是这样,活得不声不响,吃住也在仓库里。偶尔见到人,便安静地一笑,不爱说话,尽量打手势。比如,奕华还来服装,没一件弄脏的,她笑眯了眼,高兴得双手一攥,作揖似的向着奕华一个劲地捣着,奕华觉得这个动作好生奇怪。
但她却跑出来给姚俐俐添乱了。
她老是跟在姚俐俐一行人后面,细声细气、和颜悦色地说着什么。外边的人听不清,姚俐俐们显然听清楚了,会集体地一阵哄笑,然后,根本不理睬她,又浩浩****地东奔西走,去摧毁“桅子”。上官老师仍跟在后面,也是东奔西走的,一头一脸的汗水。但她总被形单影只地甩在浩浩****的后面。浩浩****的队伍像躲瘟疫一样地躲着她。但,她像看不清形势,不屈不挠地追赶着浩浩****,嘴里不停地对姚俐俐们说着什么,细声细气、和颜悦色……
姚俐俐不耐烦了,找了两个高大的男学生把她架起来,拖得远远的,扔掉。但不一会,她又出现在姚俐俐们的面前,说,不停地说,细声细气,和颜悦色。
一日,姚俐俐们再次登上“出阳石”,眼看着白晃晃的花岗岩上,密密麻麻的“桅子”仍是密密麻麻,像一些手臂把花岗岩抓得死死的,姚俐俐表情凝重地叹道:“不摧毁这些,帝修反随时都可能复辟啊。”她悲切的声音,让学生们陡感背脊寒凉,黑暗的旧社会如在眼前。他们不说话,憋住一口气,举着钉锤与钻子,叮叮当当,对准“桅子”,摧毁!摧毁!
姚俐俐欣慰地转过身来,却冷不丁地见到上官老师就站在面前,她见鬼似的哇哇大叫,然后指着上官吼道:“你疯了!你疯了!”
上官老师穿着白底蓝碎花布衬衣,烟灰色的薄长裤,脚上是米白色塑料凉鞋。凉鞋的款,简简单单,挺朴实,不过是几根横线条。可中间却意外地斜拉了一根,如一个飞逸而过的眼神,朴实的鞋着实让人一惊。另外,她手中攥着一个很大的网兜,也是淡蓝色的。显然,网兜是她自己用尼龙线编织的,在每一个纵横交叉处都点缀了一颗玫红的纽扣。结果,网兜成了她出现时最鲜艳的标志。
上官老师用朴素又惊艳的鞋,踩在学生正叮叮当当敲打的“桅子”上,恳求着说:“你们不能毁掉它们!真的,毁不得,它们是文物。”仍是细声细气,和颜悦色。姚俐俐大怒,抡起手,“刮”一声狠狠扇了上官一个巴掌,扇得后者一趔趄,脸上即刻出现红印。当着学生的面,她也破口大骂:“你没得男人,想它们想疯了吧……”她本想滔滔不绝,但话一出,又觉得不妥,毕竟自己也属于暂时没男人的女人。她立马改口:“你再不走,破坏革命行动,信不信,我让这些革命小将每人扇你一个嘴巴子。”话音刚落,真有学生跃跃欲试了。她用下巴朝两个高大的男生示意,让他们赶快把这个破坏革命行动的不速之客带走。
上官老师用手按住姚俐俐扇过的面颊,泪,簌簌而出。她的脸有些变形:正午强烈的阳光在她脸上制造出些零乱的光影,而“出阳石”白色花岗岩的反光,又让光影有了雾一般的迷蒙。她神情异样、充满悲伤的脸,藏在光雾之后,令人心碎。正午的“出阳石”上没有一丝风,却看得见岩石边缘有几丛矮小的巴茅草摇曳的样子,风去了那里。二姑在下面荒土里刨土的声音,“扑扑”,也隐约可闻。
上官老师轻轻推开来拉扯她的学生,自己走,朝来的方向。一步步,像梦游,又有点像戴着镣铐的烈士,沉重而坚定地走着。倒让姚俐俐有些悻悻然。她解开用来束马尾辫的花手绢,跟上去,想递给上官老师擦眼泪。然而,上官老师却突然折回头,几步就跑到姚俐俐正前方的舍身崖,跳了下去。
她跳之前,右手一挥,网兜,一个艳丽的标志,似盛开的蓝莲花,盘旋着坠落,划过纷纭的人间,最后驻足悬崖边的巴茅草上。
一刹那的事,没有任何声响的死亡,姚俐俐们甚至都忘了尖叫。只有永失主人的蓝色网兜,挂在巴茅草上,为那场悲剧作证。
可是,整日面壁的大姑,却在那一刹那回头,泪流满面,哭,撕心裂肺……
上官老师的尸体第二天上午才找到。她压倒了一片竹林,躺在了厚实的竹叶之上。看上去,并没有任何伤痕,只是凉鞋掉了一只,不知去了哪里。
单位做主,下午就火化,把她葬在了那片竹林里,立了一石碑,上书:上官子丹之墓。此时,许多小城人才记全她的姓名。之所以没写同志二字,是因为她的死因有着破坏革命行动的嫌疑,而死亡自然是自绝于人民了。几年后,南亘山发大水,竹林葬身水中。水退后,那里变成了许多水洼,不长竹了,只长巴茅草,慌乱地疯长。上官老师的墓地只剩下石碑躺在了地上,骨灰盒被大水冲走了,如同那只不知去向的凉鞋的命运。
4
两件事,奕华是断断续续从各种人那里听得。版本不同,情节也不同,尤其是细节上的夸张或遗漏,常让奕华不知所措。转述,有时远比亲历更可怕,因为它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尤其是对于一个少女。奕华正是从那时开始了多愁善感,并且心思缜密,有了城府。
她常常坐在自家的后门口,隔着水朝灵应石或那片竹林的方向,眺望、发呆,脸上呈现出莫测古怪的复杂表情。她学会了不与人交流的独处。
母亲发现了她爱发呆,却不知道为何?母亲把一张纸条放在她的语文课本里,上面奇怪地写着:还没学会爬,就想飞?奕华看完条子,一笑,再也不坐在家的后门口对着心中的世界发呆了。
她找到了另一处地方来发呆。路过小城的火葬场,看到里边的鸡冠花开得特别红火,就情不自禁走了进去。
她把两株肥大的鸡冠花拔起来,查看它的根部。因为听人说:火葬场的花开得好,皆因死人的骨灰为土……猛然抬头,却发现自己站在了焚尸炉的高烟囱之下,蟹青色的砖砌成的烟囱正吐着黑烟,让奕华一眼见到了死亡的具象……
回家后,奕华高烧不止。烧得迷糊时,奕华发现南亘山所有的“桅子”都像士兵一样站立,成伍,浩浩****地行走,无边无际。而大片大片的鸡冠花涂脂抹粉,妖娆无比,穿梭在“桅子”的队列间载歌载舞。原来,鸡冠花竟是些不要脸的东西。奕华在梦中想。又突然,“桅子”于一瞬间撤退,无影无踪了,鸡冠花还在载歌载舞,无法停息,直到死亡……
奕华好虚弱,她的手往前一伸,想抓住点什么,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攥着爸爸的手。妈妈呢?她突然对妈妈有了强烈地渴望。爸爸告诉她,妈妈到市里学习去了,学习对妈妈很重要。所以,妈妈两天前已走了。
泪,从奕华的眼里夺眶而出,她感到某种怨懑和孤独。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情绪竟主宰了她的一生。奕华更不知道,这次病,是她第一次、也将是唯一一次——离父亲这样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