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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华很想弄清楚小城其他的人是否也有这种被包围感。然而,谁也不会与她讨论这样的问题,三姑也不。她很快就离开了奕华的人生,死在奕华10岁的那年。怎么死的,奕华至今也不清楚。

小城人似乎就这样沉着镇定,在高高耸立的**山俯瞰下,在众多**图腾的包围之中,奔去忙来,娶妻生子、生老病死,却对一个充斥着**图腾的世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有段时间,小城的当权派把南亘山改名为东方县,连小学生开大批判会,也会左一个“我们的东方县”,右一个“我们的东方县”地说,小城人试图在做到出淤泥而不染。

被改名为东方县的小城却发生了两件事,轰动一时。

2

第一件,发生在1971年的正月十五。

下河街有一对土著男女,婚后几年未育,中医西医看了不少,就是没有。男方又是三代单传,全家都快急疯了,便冒天下之大不韪,趁着月黑风高,划船到江口的灵应石。

年轻的男女把船划到灵应石边,靠了船,正好月亮出来了。江口这边开始暗下去,**山巨大的影子已踏进江口,如男女**时的入港。渐渐地黑,一切的一切,渐渐地更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了。女的就对男的说:你先脱。男的在黑暗中偷偷一笑,说:你也脱。

两个年轻的肉体开始在灵应石上滚动,在两根“桅子”前滚动。身子下就是咿咿呜呜厉吼着的江水。

多怕人的“阴阳欢”啊,像人在嚎哭,凄厉之声不忍卒听;又像女人在撒娇,兴奋地哆嗦,欢愉地哼唱。两个人已分不清水的声响意味着什么了,他们冷得牙齿打颤,浑身发抖,却更坚定地抱紧彼此,手指、心跳、欲望、欢乐和痛统统都要嵌进对方的血肉之躯中。男子感到女子的一股热流迎着他来了,女子的潮湿如山崩地裂前的预告,他又偷偷地笑了。他感到自己被这滚滚而来的湿润沉浮着、温暖着,这是一个女人多么贵重的礼物啊,他差一点不知该拿什么来回报了。只是感到黑暗中,他的女人在开始退缩,像是怕被什么撞击和毁灭。她向后退缩,向着水的方向。她紧皱着眉头,痛不欲生的样子,向着水的方向退缩。

男子扭过头来,猛然见到几束雪白的手电筒光射过来,像高射炮或机关枪的子弹,击中他**的身子,甚至,击中**。

“站起身来,不许乱动。”他听见有人猛喝,雪白的手电筒光再次在黑暗中亮起,把他暴露在光明中。他低下头,见到自己的**像一窝乱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东倒西歪。他想到要用衣服来掩护。但,他的衣服呢?他的衣服已经被当成战利品,被一手持电筒者夺去,另一手持电筒者又一把抓去他女人的衣服,紧紧抱住,像在把守一堆赃物。这一切的完成都是在黑暗与手电筒光的交织间,他无法看得真切,只能凭想象弄清眼前发生的事情。他又听到几个人猛喝:“站起身来,不许乱动。”这次的吼声是针对他女人的,因为他听到这一片吼声中竟有不怀好意的笑。

他的女人并没站起来,继续向水边退去,扑通一声,她跳下了江。

手电筒光全射了过去,形成火力更猛烈的炮火一般,劈头盖脑向那个**的女人发起冲锋、包围。女人死死地抓住礁石的一角,整个身子全沉入水中,牙齿打颤碰撞的声音压过了“阴阳欢”。她脸色在手电筒的光亮中变白、变青……变紫,眼睛里充满恐惧,像一只兽等待着被宰杀,恐惧之极。

这反而激起持手电筒者的兴趣与斗志。他们嘻嘻哈哈用手电筒在女人脸上照来照去,逼得很近,在那张绝望的脸上嬉戏,猫捉老鼠似的,嘴里一个劲地嚷:上来啊,我拉你上来,你也来试试老子的比你男人的谁个厉害?

说着,持手电筒者蹲下去,争先恐后去拉女人。有的更伸长了手,在水里一阵**,女人的尖叫和男人们的哄笑交织一片。

终于,女人一放手,蓦然转身,向江口深处游去。她边游边骂,骂声在黑夜中比水的呜咽更令人害怕。谁也没料到女人这般决然,她游得飞快,向漩涡密集的地方。几个男人呆呆地站在那里,像被梦魇定住了,包括她的男人。他站在两根“桅子”下面,颤颤巍巍,一边用手掩护自己的私处,一边哭得稀里哗啦。知道女人无踪无影了,被江水和黑暗共同出卖了、弄丢了,他才如梦初醒,寻死觅活,要去找自己的女人。

那群持手电筒者是小城的巡夜民兵,从各个单位临时抽来的。但他们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化身,有着捍卫道德文明的高度权力。他们最擅长的事莫过于这样地抓“狗男女”。

女人再也没从水中上来,她似乎消失到一个不可知的梦里去了——黑暗中的噩梦。开始,男人还等着。见人竟絮絮叨叨,哭得稀里哗啦。小城的人说他是被那夜吓坏了,再加上想念女人,脑子出了问题,那玩意儿也被毁了,三天两头得往医院跑。

然而,人们这样的议论并没持续多久,仅仅是第二年的正月,男人却又结婚了。娶的是小城新调来的一位漂亮的女医生。那是一位有文化懂科学的职业女性,绝不会因生育的事跟着男人去“拜桅子”的。奇怪的是,结婚不过三四年,他们竟生出两个结结实实的儿子。

风刮过了六月初,小城就安详了。天,不冷不热,河对岸的桑树有了殷红,点缀于翠绿间。指头大小的殷红在积攒自己的甜,它们似乎知道只有越加甜蜜的时候,人们才会拿它们当成桑葚果摘下来。否则,它们便会蔫得不成样子,自己掉在地上,默默成泥。河这岸的洋槐树又遇第二茬花期,挂满一串串沉甸甸的花,玉白色或绛紫的,香得闷人。有些几十年的洋槐,如同聊发少年狂的老翁,每年都会长出几枝细杈丫出来,被沉甸甸的花串拖累,垂悬在妮儿河边,像谁垂在那里的鱼竿。玉白与绛紫成了诱饵,鱼,一群群蹿过来,在水中的花影间啄来啄去,永无休止。

男子经常在这个时节,带着他的媳妇和两个儿子在河边溜达。他精神抖擞,声若洪钟,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不正常。路过河岸的那些“桅子”时,他擦身而过。

3

第二件事情就没这样的结局了。

也是1971年,小城的“**”向深入发展。然而,搞来搞去,总达不到上级需要的激烈场面。小城的有些人想到了联系实际——把南亘山,不,东方县几万根石雕、浮雕、木雕、木刻,站立的、躺着的“桅子”们,一扫而光。

“这是封资修、走资派、牛鬼蛇神留下的东西,几千年了,他们就是拿这些来祸国殃民。不摧毁这些黄色的东西——‘地、富、反、坏、右’的‘**’、赫鲁晓夫的‘**’,他们随时都会借尸还魂。”

慷慨激昂、颠三倒四说这番话的是位女人,叫姚俐俐。她是中心中学的政治老师。中师毕业从外面分来的。已婚,丈夫在青海当兵,连级干部,还没资格带家属。姚俐俐又无儿无女,孤零零地自个儿呆在小城。

姚俐俐很要求上进,一直在争取入党。但身材成了她入党的最大障碍。她人很高,但身长腿短、上粗下细,像一支大号的毛笔插在了细颈的笔筒中,让她变成了一个笑柄。这还不是什么问题,关键在于,她的上半身其实也没什么肉,简直称得上瘦骨嶙峋,却偏偏拥有非常丰满的**。那一双东西挂在那里,姚俐俐一走路,就呼呼上蹿下跳,像两只撞向山崖不要命的兔子,让人很看不惯。姚俐俐再有一脸进步的表情,都会被这两个激烈的家伙破坏掉——哪怕她总在革命最激烈最艰苦的地方出现,经常穿着丈夫弄来的女式旧军装,把自己打扮成勇敢的女战士,人们仍不相信她,料定她是一个想干些偷鸡摸狗勾当的骚女人。

姚俐俐不理会别人的白眼,甚至来自组织的。她的革命观正如领袖所讲的,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她要的是粗犷、豪放,也许流血成河。姚俐俐不管那么多,她喜欢这样疾风暴雨的时代。她正带着一帮学生,拿着铁锤、钻子、斧头之类,忙活于小城上下,摧毁着那些帝修反、封资修、牛鬼蛇神留下来的“**”。

却没想到,那些千百年就存在着的“**”相当难毁。木头的好办,立起来的石雕也多少有办法。但那些刻在绝壁悬崖上的、山顶“出阳石”上的,要把它们弄干净,太难,进度相当慢。另外,妮儿河水中的“桅子”以及灵应石上那可恶的两根,因为涨水,姚俐俐也只能暂时地望洋兴叹。

正当姚俐俐对革命的如此不顺利忧心如焚时,偏偏跑出一个女人来捣乱。这个女人姚俐俐几乎不认识,小城也没什么人认识她。她自己介绍是文化馆的,才有人“哦呜”一声说,对了,是文化馆管演出服的上官老师。

上官老师三十岁上下,倒真像个老师,戴着厚瓶盖似的眼镜,把脸遮去了三分之一。有人曾见过她取下眼镜的模样,说倒长得细皮嫩肉,眼睛是一双丹凤眼,蛮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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