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高个子家伙已经秃顶(你总觉得他花白的头皮、传递的威严、头上的凹痕有一种威胁之感),喜欢穿细条纹或细白条花纹西装。他不会跨上讲台,傻乎乎地列举什么时代发展的正确顺序(信仰时代、理性时代、浪漫主义革命等)让你觉得索然无味,也不会炫耀自己是个大学教授,或是校园里的叛逆者,煽动革命行为。他认为,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发生的那些罢课和接管校园事件,导致美国严重倒退。他既没有通过营造自由讨论的氛围去讨取学生的欢心,也没有像善于表演的老师那样,叫嚷“狗屎!”“**!”之类的污言秽语招惹学生的厌恶——实际上这是在取悦学生。他身上没有一点儿校园狂徒的影子。他的弱点十分明显。他非常清楚,他终将葬送在自己的过失和缺点中。但是,完蛋前,他要把柏拉图的洞穴理论写给你看,让你知道自己的灵魂几乎空空如也,而且还在加速萎缩,速度越来越快。
天资聪颖的学生都很喜欢他。他的课总是座无虚席。所以,我马上想到,他只需把讲课内容记录下来就可以了。对拉维尔斯坦而言,写本畅销书是世上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我记得,听到我这么说,拉维尔斯坦立马就抬手捂住耳朵。那双手白皙绵软,耳朵却粗糙不堪。“什么——难道要我去登记提供陪护服务不成?”
“瞧瞧你,又不大会陪人跳舞,受雇陪人家吃饭聊天也许还行,一晚赚个一千美元什么的。还是不行,我心里想着你最合适做的还是写书,就以你实际上课的讲稿为素材,写出来的书一定很畅销。”
“是呀,”他说,“就像菲尔丁笔下那个可怜的亚当斯牧师,跑到伦敦去印刷自己的布道词。牧师需要钱,可除了布道词,他没东西可卖。他把布道词都写了下来,可我根本就没有什么讲稿呀。奇克,你这个建议只适合送给著作等身的作家。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了评论家德怀特·麦克唐纳。他有个朋友,叫威内茨基,现在破产了——这家伙对财务一窍不通。他对这个穷光蛋说:‘威内茨基,你手头要是这么紧,干吗不卖掉手中的一份债券?谁都会这么做的呀。’可他压根儿也没想到,威内茨基根本就没有债券。麦克唐纳有,但他没有。”
“麦克唐纳在这方面与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倒是很像。”
“一点儿不错!”拉维尔斯坦大叫,并哈哈大笑,“这个……啊,是个令人压抑的陈年笑话,讲的是一个流浪汉。他遇到一个上了年纪的阔太太,对她说:‘夫人,我三天没吃东西了。’老太太回答说:‘是吧,真可怜,那你得强迫自己吃呀。’”
“我弄不懂你怎么就没想起来这么做呢。”我对拉维尔斯坦说,“你要做的就是拟订一份计划,这样你至少可以先拿到一小笔预付款,起码也有两千五百美元吧,我猜可能会接近五千美元。计划要写的书就是一个字不写,你也可以拿这笔钱来还债,这样你还可以再借。你有什么损失呢?”
他欣然接受这个绝妙的建议。从出版商那儿骗来几千美元,既能摆脱债务,转身又可以去借钱,这个买卖太诱人啦!从思想道德上讲,他绝不是那种猥琐的小人。他可没有指望从我这番乌托邦式的洗脑中得到什么好处。玩这种小把戏、小诡计,他早已习以为常,玩得得心应手,而且还不乏冷嘲热讽,以展示自己具有崇高的境界与宽阔的视野。于是,他写好提纲,寄出去,签上合同,结果预付款立马就汇来了。虽然那把价值连城的詹森茶壶永远也回不来了,但是拉维尔斯坦的信用额度却重新打开了。他给远在日内瓦的尼基汇去一笔钱,尼基用来买了一套新的詹弗兰科·费雷牌[15]服装。尼基天生就喜欢享受,像个王子似的,穿着打扮也确实有几分像。在拉维尔斯坦的眼里,尼基是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完全有权这么表现自己。这不是什么时尚或自我表现的问题,我们这里谈的是年轻人的天性,不是什么策略。
那天晚上在卢卡斯·卡尔通饭店还有一件怪事,就是晚宴后送上一杯红酒就结束了晚宴。我们去那里享受美味佳肴,再次感受到家常便饭与美食有着天壤之别。拉维尔斯坦掏出他的法国支票簿。从前他在巴黎可从未开过账户。多年来,他只是一个游客而已,顶多算是一名崇拜法兰西文明的中等水平的消费者——他的预算可是压力重重——要想进一步提高消费,非破产不可。在太平洋彼岸,在我们自己的国家,我们也有同样的隐忧。你不仅是一名犹太人,而且还是一名美国人,可从某种意义上讲,又不是。然而,不妨设想一下,你把手伸进口袋里,想同财主一样掏出一笔不菲的小费,却发现除了毛茸茸的衣服线头,里面空空如也。但是,今晚,拉维尔斯坦异常开心,用颤巍巍的手开出了支票。现在,服务员送来账单时端上了一盘松露巧克力。罗莎蒙德打开自己的随身小包,把上面裹着一层可可粉的巧克力,全部包起来塞进了包里。看见这一幕,拉维尔斯坦禁不住哈哈大笑。“全部拿走!一个也别留下!”他笑着说,活脱脱一个犹太喜剧演员。他像夜总会的演员似的提高沙哑的嗓门儿说:“这些都是可以吃的纪念品,你每吃一粒,都能回味起今晚的美味佳肴。你可以把这一切在日记里记下来,别忘了把你是怎样毫无顾忌、如何毫不掩饰地将那些巧克力装进包里也记下来哦。”
你要是举止出格,拉维尔斯坦反而会对你留下好印象。后来,他偶尔会对罗莎蒙德说:“别在我面前装出一副用惯了花边餐巾纸、很有教养的大家闺秀的样子。我看到你在卢卡斯·卡尔通饭店把那些巧克力偷偷地装进了自己的包里。”实际上,他倒是挺喜欢这种小偷小摸、无伤大雅的不端行为。从他种种的偏好中往往就能看出他的真实思想。就拿刚才这个例子来说吧。拉维尔斯坦的真实思想是,一个人的品行要是自始至终都那么端正,往往是有严重问题的。再说,拉维尔斯坦本人也很喜欢好吃的东西——他称之为甜食。下班回家的路上,他时常光顾杂货店,买一袋小孩爱吃的糖果。他很喜欢甜果冻,不吃到肚子撑了绝不撒手,尤其爱吃柠檬味的半月形果冻。
我自认不是什么学者。和我同时代的所有或大多数同学一样,我也读过柏拉图的《会饮篇》。我感到那真是一种美妙的享受啊!是拉维尔斯坦督促我重读的。不是字面意思上的督促。可你要是一直和他待在一起,就得回头反复不断地重读《会饮篇》。人得要受苦受难,得被百般**,人是残缺不全的。宙斯是个暴君,奥林匹斯山上暴政肆掠。受苦受难的人类,首要任务就是要找回那失去的一半。千秋万代过去了,可人类还是没有找到那真正的另一半。宙斯将小爱神厄洛斯赐予人类作为补偿,或许是出于他自身的政治考虑吧。人类找回那迷失的一半看来是没有希望了,于是纵情于性,暂时忘却自我。然而,肢解之痛在人类的脑海里始终不能忘怀,而且永远挥之不去。
不管怎么说,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待到午夜过后才离开饭店。马路对面的花店里兰花绽放,分外夺目。花店灯火通明,万紫千红,我们忍不住穿过空****的街道走了过去。厚厚的橱窗玻璃上有一条垂直的口子——上面镶着两道铜边线——让花香飘入玛德莲广场,驱散上面的一氧化碳气味,更增添了法兰西迷人的**力。拉维尔斯坦提醒我说,玛德莲教堂是举行国葬的地方,可以前教堂门口经常聚集着一群妓女。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拉维尔斯坦。你要是不知道这些,你就无法理解他。一个人,心灵要是没有渴望,那无异于一只旧的汽车内胎,也许只有夏天到了海边才能用一用,别无他用。热情奔放的男女,尤其是年轻人,都会全力追求爱情。相比之下,那些资产阶级则终日笼罩在暴毙的恐惧中不能自拔。通过这种可能是最简单的办法,你便会了解到什么问题对拉维尔斯坦来说是举足轻重的。
拉维尔斯坦敦促自己的那帮年轻学生要抛开自己父母思想的影响。可是,在以他为中心的这个师生圈子里,他自己却一步一步地扮演起了一个父亲的角色。当然,他们要是不喜欢这样,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赶出去。可他们一旦成为他的心腹,他就会为他们规划未来。他常跟我说:“阿里和那些学生一样聪明,你喜欢和他同居的那个爱尔兰姑娘吗?”
“嗯,我没怎么见过这姑娘。她看上去确实很聪明。”
“聪明只是一个方面。她居然放弃自己法律方面的事业,跑来师从于我。而且,她还有一对硕大的**。她和阿里同居已经有五年了。”
“那么她在他身上进行了合法的投资。”
“我明白你的意思,尽管你这样比喻阿里,听起来他就像一件财产似的。别忘了,他可是一个穆斯林,有一个金字塔式的、教规严格的埃及家庭……这是我要说的意思。”他想知道穆斯林是不是不大恋爱。长期以来,他对热恋一直是兴趣盎然。但是,中东地区的风俗依然是包办婚姻。“尽管如此,埃德娜凭借一己之力,可以打垮任何一座金字塔。”他也研究过埃德娜,对学生们的男女关系费了不少脑筋。“她一看便知是个很有思想的姑娘,而且还是位大美女。”
我前面说过,我们原本打算今天讨论我准备写的那本回忆录。可是,今天不是个好日子,不适宜讨论传记细节。“回头想想,”阿贝说,“我真不愿意再回首自己的童年生活——我母亲毕业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精力充沛,是班上的高才生。父亲则是个冥顽不化的家伙,就因为我没能成为美国大学优等生荣誉学会会员,总是看我不顺眼。我就算得了最好成绩,那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必修课能得B和C,已经是相当不错了。然而,无论我干得多么出色——比如应邀去耶鲁大学或哈佛大学做学术报告——我那个老爹最后还是要当面骂我,骂我没能成为大学优等生荣誉学会的会员。他那个脑子犹如佐治亚州的沼泽地——奥克弗诺基沼泽地,上面闪耀着神经质的光芒。他是一个失败者,十足的失败者,不过也有某种深藏不露的优点——只是藏得太深,人们再也无法察觉。”
拉维尔斯坦停了停,接着又说:“我想,今天上午最好去圣奥诺雷街[17]逛逛……”
“或者想想上午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罗莎蒙德今天要很晚才会起床的。昨天的晚宴那么美妙诱人,我们可把她给累坏了——一位秀色可餐的女士和三位魅力十足的男士一起共进晚餐。一点钟之前待在这里,只会打搅你妻子。我在浪凡专卖店看中一件运动外套,想听听你的意见。我跟售货员说上午会顺道过去。可我今天早上有点儿困——刚才还打着盹儿呢。我最讨厌这种无精打采的样子了……”
拉维尔斯坦身材高大,不亚于杰克逊的任何一位保镖——甚至比他们还要高,不过没他们壮实。他很喜欢这个短暂的巧遇。他好像是——全身都充满了喜悦。
到了一楼大厅,保镖们像蛙泳似的为杰克逊清开一条路。大厅里人很多,外面更多,警察组成人墙,外面的大街上人山人海。我们挤成一团,被人流挡在了金色警戒线的后面。巨星一边向外走,一边向成千上万失声尖叫的粉丝优雅地挥手致意。阿贝·拉维尔斯坦被挡在绳子外面,可一点儿也不介意。今天的巴黎和它应该的样子没什么差别。亲手设计凡尔赛宫的法国皇帝们,指导建筑师们建造了帝都这个壮观的公共广场。今天,拉维尔斯坦就置身在这个环境里。他是这个新秩序里的贵族,揣着信用卡和支票簿,一心想花掉自己的金钱——要是有比克利翁大酒店更豪华的酒店,阿贝一定会住到那儿。如今的拉维尔斯坦可是地位显赫,用信用卡支付账单,然后把账记到他在美林银行的账户上。他很少核实银行寄来的对账单。这本来不该是尼基的事,可每次都要他来核实。尼基之所以这么做,唯一目的就是要保护阿贝。还真是多亏了他,否则发现不了新加坡的那个大骗子。有人在新加坡盗用阿贝的维萨信用卡消费,账单高达三万美元。“签名明显是伪造的,”阿贝说,好像并不是很恼火,“信用卡公司会处理的。现在,国际电子诈骗越来越多。当才华横溢的研究人员还在实验室里研究如何保持高科技领先时,骗子们就已经学会了走在高科技的前面,就跟善于发明创新的细菌骗过了药剂一样。校园里的小天才要比五角大楼里的那帮大家伙聪明多了。”
走在圣奥诺雷大街上,拉维尔斯坦兴高采烈。我们逛了一家又一家商店。
法语称浏览商店橱窗为lèes——舔玻璃。这需要悠闲自得、不急不躁,可光是早餐我们就吃了大半个上午。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在那些陈列袜子、领带的橱窗前慢悠悠地溜达,在衬衫定制店前闲逛。后来,我们稍许加快了脚步。我跟阿贝说,看到这些昂贵的名牌商品我心里十分紧张。实在是太诱人了,这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我简直都不想走了。
“我注意到了。”拉维尔斯坦说,“自打结了婚,你穿衣服的水准便直线下降。以前你可是个公子哥哟!”
圣奥诺雷大街处处洋溢着法兰西历史和政治的辉煌——都是法兰西文明的特别见证——我由此想起了音乐厅里上演的那部古老的喜剧《赌城风流史》。有一个浪子在布洛涅森林里自由自在地溜达。他温文尔雅,周围人自然会好奇地盯着他。
不论什么事,只要不是发生在巴黎,或者没有引起巴黎人的注意,那都不叫事。这条规矩,是那个像燃烧的老壁炉的巴尔扎克起初定下来的。凡是未经巴黎验证过的,都等于不存在。
当然,拉维尔斯坦太了解现代世界,对这个旧风俗可能不大会认同。记住,拉维尔斯坦可不是一个平凡之辈,在他的私人指挥室里,摆放着一台台电话,键盘复杂,室内灯火通明,最先进的立体声音响播放着早期乐器演奏的帕莱斯特里纳的音乐。唉,如今的法国已不再是评判的中心、启蒙的基地,也不是网络空间的重地。法国再也吸引不了世界上杰出的知识分子和其他的文化精英。法国已经辉煌过了。戴高乐就跟一头长颈鹿似的,一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样子。丘吉尔说起他时爆料,英国当初援助法兰西,居然被视为一种冒犯。这个傲慢好战的家伙凝视着后现代世界的树梢,实在无法忍受他的国家需要援助之类的念头。
阿贝的脑子里向来不乏好词好句,来描绘、记录各个时代。“‘法兰西要是没有军队就不能称之为法兰西了’——这也是丘吉尔的名言。”我和阿贝一样,对谈话也很感兴趣。但我谈不来,只是喜欢听他谈古论今。拉维尔斯坦在这方面要比我强千万倍。再说,他对伟大政治一向怀有浓厚的兴趣。当然,如今的法国已经没落了,一无所有,只剩下派头了。他们把派头发挥到了极致,装模作样,明知废话连篇,却依旧喋喋不休。他们依然擅于套近乎,而且本领高超。还有烹饪,依然享誉世界——就比如昨天在卢卡斯·卡尔通饭店吃的那顿晚宴。巴黎的每个区都有新鲜菜市场、香喷喷的糕点店以及冷切猪肉店。对了,还有漂亮的内衣展、令人害羞的**用品。“过来,快到我怀里来吧,我给你巧克力吃。”把人们的隐私、活生生的人及其需求,堂而皇之地当众展示,真是妙不可言。纽约那些精美的通俗杂志纷纷效仿,可从未成功过……对了,还有法国的街头生活。“美国住宅区的大街上几乎不见人影。可这里呢,依旧是人声鼎沸。”拉维尔斯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