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青姨侧身从胡忠旁边擦过,抬脚迈进了门槛。胡俊看到她这身装扮,眉头便是一跳。大红的纱衣罩着月白的内衬,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下摆拖在地上,走起路来飘飘荡荡的。脸上抹了脂粉,涂着红唇,描了细眉。本就比花娘还娇媚三分的脸,被这身大红纱衣一衬,更显得艳丽逼人。偏生这人又喜欢高来高去,身法飘逸得跟鬼魅似的。胡俊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出一个画面——这副模样大半夜从人头顶上飘过去,要是被哪个起夜的百姓撞见,非吓出个好歹来。他也就在心里腹诽一下,脸上不敢有半分异样的表情。这位长辈可是比自己表姐眼睛还毒,而且手段多样。之前在唐州练功那会儿,他偷懒被逮着,青姨笑眯眯地让他多练了一个时辰的马步,蹲完了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下台阶都得扶着墙。从那以后,他就学乖了——在青姨面前,该恭敬恭敬,该老实老实,绝不能有半点造次。胡俊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堆起笑。“青姨,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过来了?”青姨款款走进门,目光在堆了半间屋子的卷宗上扫了一圈。那些发黄的案卷摞得高高低低,桌面上摊开的几本还夹着纸条,看着倒真像是在认真翻检的模样。她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回胡俊身上,嘴角微微一勾。“怎么,不欢迎?”胡俊赶紧绕出书案,亲自拉开椅子,用袖子在椅面上掸了掸,做了个请的手势:“哪能呢,您坐,我给您倒茶。”青姨也不客气,在椅子上坐下。胡俊转身去拿茶壶,胡忠已经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青姨接过胡俊递来的茶杯,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她的目光在胡俊脸上停了片刻,开门见山:“怎么着,这是要动手了?”胡俊闻言,也不隐瞒,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把胡忠刚送来的情报,以及自己的打算,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青姨听罢,没有马上表态。她把茶杯搁在桌角,从袖子里抽出那柄团扇,展开来摇了摇。“那你就打算只用自己的人?”她把扇子往下一压,扇面半掩着下巴,抬眼看向胡俊,“宁海府这边呢?你不让一些官面上的人到现场给你做个见证?”“青姨放心,这个我已经想好了。真到动手的时候,官面上的人肯定要出面。我的人只在暗处防止意外发生。抓人抄检、录口供这些明面上的事,得让宁海府衙的人来干。”他把茶壶搁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史大凡这个人,这几天我越看越有意思。虎卫的资料说他是混日子的庸官,可我跟他聊下来,发现这位学长也不是没有自己的谋划。他不是不管,是在等一个机会——或者说,等一个能撬开世家乌龟壳的人。”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现在看来,我就是他要等的人。等我把证据摆到他面前,他就有理由下场了。一个被世家架空多年的知府,忽然手里有了把能捅破天的刀——换你,你用不用?”青姨没有接话,只是摇了摇扇子,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况且,他是朝廷任命的宁海知府,品级够,名分正。由他出面拿人、坐堂审案,谁都挑不出毛病。我把案子交到他手里,功劳归他,证据归我。他得了政绩,我拿了把柄,各取所需。”青姨摇了摇手中的团扇,扇面上的仕女随着晃动时隐时现。她沉默了一息,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安排还算满意。胡俊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道:“不过眼下还不到让他动的时候。等咱们把证据攥瓷实了,再去找他摊牌。在这之前,还得劳烦青姨继续盯着姓曹的——憋了这么久,又来了新货,他肯定按捺不住。等他动身往老巢去,咱们就收网。”青姨收了团扇,把扇子搁在膝上,歪着头看了胡俊片刻,忽然开口:“你玩得这么大,确定到时候他会跟进?”胡俊笑了笑。“不跟进也无所谓。”他的语气很平淡,“怎么说他也是宁海府的知府,案子摆到跟前,他能不判?能不审?往外宣扬的事我来安排,只要把东西摆在他面前,他自然得判,也只能判。”他顿了顿,身子往前探了探,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御前密令。“不行的话,我再给他加个码。”他把腰牌拿在手里,在青姨面前晃了晃。青姨收了团扇,拿扇子点了点胡俊,嘴角的弧度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又有几分纵容:“你呀。”胡俊把腰牌重新揣回怀里,嘿嘿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青姨看着他那副表情,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她把团扇搁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动之前,最好先把军队调进来。”“别小看江南这些世家。明面上手里没兵,养的也就是些地痞混混,可真把他们逼急了,在江南地面上随随便便能拉起一票人。”,!胡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正要接话,青姨抬手制止了他。“府衙那些捕快,说到底是本地人,祖祖辈辈都在这宁海府过日子。真到撕破脸的时候,他们向着谁还真不好说。”青姨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至于城外那支水师,驻扎这么多年,世家参与海贸生意,不可能不去打交道——水师那边多少也被渗透了些。真闹起来,他们不会帮世家,但会不会帮你,还两说。更何况军队调动手续繁杂,宁海城不出现明面上的叛乱,想调他们进来,没那么容易。”胡俊把茶杯搁在桌上。“青姨放心,我早想好了。”他抬起眼,目光笃定。“动手之前,我会让表姐想办法把黄毅所部调到宁海府外围。眼下太子那件事已经闹开了,表姐想必也着急了。她来江南本就是节制江南诸军事,到时候随便寻个由头调动一支偏师协防,名正言顺。黄毅所部打着协防的名义进驻宁海府外围,正好合适。”青姨看着胡俊那副笃定的模样,沉默了足足好几息的工夫。然后她重新拿起团扇,展开来摇了摇。扇子带起的微风撩动她鬓边几缕碎发,发丝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飘动。这小子,什么都想到了。明面上的官场博弈、暗地里的线索追查、军队调动的时间节点,全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哪一步先走,哪一步后走,走一步看三步,倒是越来越有他爹当年的样子了。她重新拿起团扇,慢慢摇了两下。“行。既然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嘴了。”既然这小子铁了心要玩一票大的,她这个当长辈的,跟着便是。横竖这世上她最亲的就剩眼前这一个。真到了兜不住的那天,大不了把人往怀里一揽,带着远走高飞便是。以她的本事,天大地大,还怕找不到一个安身地方?青姨话锋一转。“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胡俊坐直了身子。“朱御史已经到润州了,就在顾家老巢所在的那座城里。”青姨一边说,一边拿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顾文涛的尸首,是趁着深夜悄悄从船上接下去的。顾家那边没声张,没发丧,好像这事没发生一样。”胡俊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顾文涛怎么说也算顾家嫡传。死在朱御史的官船上,顾家竟然半点声张都没有。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不管是真心疼还是做样子,怎么也不该是这副反应。不大张旗鼓办丧事也就罢了,连个公开的说法都没有——像是在刻意压着这件事。这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沉默了一会儿,胡俊开口问道:“那朱御史那边呢?他就这么把人交出去了?顾家没动静,那姓朱的就没往上报?”青姨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朱御史报不报,你能不知道?”胡俊愣了愣。“?”他皱起眉,一脸茫然,“他上不上报,我怎么会知道?”青姨抬手拿团扇轻轻拍了下他的额头。扇骨敲在脑门上,啪的一声脆响。“我先前都教过你,要把能借用的力量都用上,不能只靠我们自己的人。”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虎卫那边,还有小郡主的人手,你就全撇在一边了?朱御史真要是往上报,虎卫能不第一时间知会你?”胡俊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微微发热。青姨说得没错。他习惯了只用自己手底下这帮人,加上那些虎卫暗桩终究不是直属,用起来总隔着一层,便下意识地把这张牌撇在了一边。钟世南给的名单,他只让胡忠去搭了线,却忘了虎卫的任务是帮他盯着整个江南的动静。姓朱的折子有没有往京城递、递了什么内容,虎卫那边必然有消息,若真报了,早该知会他一声。既然到现在都没动静,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朱御史没报。胡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这点尴尬往下压了压。朱御史不报。顾家不声张。这两边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起把这桩事压下来。有意思。:()穿成县令,开局查无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