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里早已得了消息。胡俊刚走到二堂门口,司法参军孙正业和推官刘启明便从里头迎了出来。两人脸上都挂着笑,只是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孙正业拱手道:“胡大人来得真早,下官还想着派人去驿馆接大人呢。”胡俊摆摆手,笑道:“不必麻烦。昨夜史大人说今日要带本官去看卷宗,本官想着早些来,也好早些上手。史大人呢?”刘启明接口道:“史大人已在偏厅候着了,卷宗也命人去调了。胡大人这边请。”两人引着胡俊穿堂,过廊。来到一个独立的偏厅。偏厅里,胡俊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杯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身后的胡忠说着话。见史大凡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史大人,叨扰了。”“哪里的话。”史大凡笑呵呵地回了个礼,在主位上坐下,端起小吏刚送来的热茶抿了一口,“胡大人来得可真早。昨晚喝了那么多,今早还能起这么早,果然是年轻,身子骨就是好。”胡俊笑了笑,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史大人,下官想借贵府的刑案卷宗一用。近五年的,劳烦。”史大凡捧着茶杯,目光在胡俊脸上停了一瞬。这小子说话的语气跟昨晚席间判若两人——昨晚是醉里藏刀,今天是开门见山,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浪费。“好。”史大凡放下茶杯,转头对旁边的孙正业说,“孙大人,你陪胡大人走一趟。胡大人要什么卷宗,就给他什么卷宗。府衙上下,全力配合。”孙正业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有些苦。他原本还指望知府大人能挡一挡,至少把年份往少了压一压,没想到史大凡答应得这么痛快。史大凡又转过头看向胡俊,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胡大人,本官手头还有些公务要处置,就不陪你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孙大人便是。中午若是不嫌弃,就在府衙用顿便饭,我让人去后街买两只烧鹅。”说完,他站起身,朝胡俊拱了拱手,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出了偏厅。胡俊目送史大凡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转头看向孙正业。孙正业那张脸上写满了为难,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孙大人。”胡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那就劳烦你了。”孙正业暗自咬了咬牙,挤出个笑容,朝旁边侍立的一个小吏招了招手:“去,让人把近五年的刑案卷宗都搬过来。”那小吏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了。胡俊端着茶杯,目光在偏厅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宁海府的山川舆图,案角堆着一摞公文,窗台上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文竹。一切都跟寻常的府衙没什么两样。但他注意到,刚才孙正业吩咐那个小吏去搬卷宗时,旁边还有个穿灰色直裰的年轻书吏,脚步微微动了一下,又缩了回去。胡俊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个人的样子。没过多时,外头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领头的正是那个姓周的主簿。他走在最前头,怀里抱着一摞半人高的卷宗,进门时额头已经见汗,脸上却挂着殷勤周到的笑。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小吏,每人怀里都抱着厚厚一摞卷宗,鱼贯而入,把卷宗一摞一摞地码在偏厅正中的案桌上。“胡大人,”周主簿把最后一摞卷宗放下,拱了拱手,笑容可掬,“宁海府近三年来的案卷都已在此,请胡大人查阅。”没急着起身。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桌案前。他随手翻开最上头一本,翻了翻,是桩斗殴案件。再翻一本,是镖局与商户的纠纷。他又从底下抽出一本,还是镖局打架斗殴。胡俊连着翻了好几本,翻一本丢一本,卷宗在桌面上摊得七零八落。全是些关于市井帮派、过路镖局、外来的江湖人互殴的案件。其中还零星夹杂着几桩小偷小摸——偷了邻居一只鸡、摸了杂货铺几串铜钱,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芝麻案子。他拿过一本卷宗,随手翻开,指着其中一条记录念出声来:“‘窃贼张某,原籍岭南,流窜至宁海府,盗杂货铺铜钱五百文。’”把卷宗合上,往桌上一丢。他往椅背上一靠,转眼看向旁边的司法参军孙正业。“孙大人,你们宁海府这百姓教化当真是做得好啊。”他拿起另一本卷宗,随手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条记录,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反讽。“本官翻了半天,除了些小偷小摸,剩下的案子全是什么外地江湖人犯的、过路镖局闹的事。你们本地的百姓,最多就只干些顺手牵羊、占点小便宜的事?”他把卷宗翻开的那页举起来,指着上头一条记录念道。“就连这些偷盗案,还都是从外地流窜过来作案的。本地百姓一个犯事的都没有?这教化之功,回头本官一定要上奏朝廷,好好表彰一番。”孙正业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候在一旁的周主簿身上,厉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主簿被孙正业这么一喝,脸上立刻堆起惶恐之色,躬身上前两步,拱手答道。“回大人,回巡察使大人,小人想着巡察使大人是奉皇命来巡查宗门收徒规制的,便把那些涉及江湖人的案子先挑了出来,呈给胡大人阅览。省得巡察使大人再翻检……”胡俊闻言呵呵笑了两声。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搁在腹前,目光在周主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周主簿倒是有心,连本官要看什么案子都替本官想好了。看来宁海府衙的小吏,比本官还懂皇命啊。”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在场的人谁都听得出来里头夹着刺。孙正业的嘴角抽了一下。刘启明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没听见。周主簿像是没听出胡俊话里的讽刺,依旧拱着手,恭恭敬敬地答道。“这都是小人分内之事,大人不怪罪小人擅自做主就好。”胡俊看着这个周主簿,心里的判断便坐实了……世家的人。这人被上官训斥,面上诚惶诚恐,说话却稳得很,吐字清晰,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过。这不是一个普通小吏该有的心理素质——要么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出,要么是有恃无恐。大概率两者都有。他转头看向孙正业和刘启明,嘴角挂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二位大人,你们手下真是有能人。本官今早刚到,这位周主簿就能从卷宗里把本官要看的东西全挑出来呈上来。这办事能力还是很强的嘛。”孙正业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刘启明在旁边偷偷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在巡察使面前发作。孙正业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可攥着拳头的手背青筋都凸起来了。胡俊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这就是江南三州官员的悲哀。孙正业是司法参军,正七品的朝廷命官。刘启明是推官,也是正经的品官。他们都是外地调任过来的流官,名义上是上官,可手底下这些小吏全是江南本地人,跟当地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些就是这些世家本家之人。你想办事,只能靠他们。就算带了自己人来,又能带几个?总不可能把一整个府衙的小吏全换成自己的人。就算真换了,外乡人在本地人生地不熟,连条街巷都摸不清,就更别提办案子了。到头来,还是得仰仗这些地头蛇。官是流水的官,吏是铁打的吏。这就是江南的规矩。:()穿成县令,开局查无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