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收回目光,又拿眼角余光往史大凡那边扫了一眼。史大凡和一众官员站在窗前,笑呵呵地看着他。那表情就像在戏园子里看戏,戏台上的角儿唱得热闹,台下的看客鼓鼓掌、叫叫好,却绝不往台上凑。胡俊收回目光,心里越发觉得这位学长有意思。今晚这场宴,从头到尾,史大凡都在替他挡着、护着。可到了该让他自己趟浑水的时候,又绝不伸手。借着这股热乎劲儿,便有人上前跟胡俊套近乎了。那人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笑。胡俊记得这人姓王,是方才作诗作得最差的那个,开头结结巴巴念了三句,差点没接上气。王士绅凑到胡俊身边,先夸了几句胡俊的诗好,然后又说起自己当年去上京城赶考时见过的京中风物。东拉西扯了几句,话锋忽然一转。“胡大人此行来宁海府,不知具体是办什么差事?下官听闻,胡大人此次巡查,是为了宗门收徒规制施行的情况……可咱们宁海府好像没什么宗门吧?”这话问得极巧妙。时机掐得刚好,语气也随意,混在众人的恭维和嘈杂里,像是酒桌上的闲谈。若胡俊真醉了,或是被方才那通吹捧捧得飘飘然,说不定顺嘴就答了。胡俊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醉眼蒙眬的模样。他大着舌头摆摆手,声音含含糊糊的。“嗨,什么差事不差事的,走到哪儿算哪儿,先看看再说嘛。”一句话便轻飘飘地把话头卸了。王士绅还想再问,旁边史大凡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今夜只谈风月,不谈公务。诸位,可别扫了胡大人的雅兴。”王士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连连点头,讪讪地退了回去。其他几个原本也想上前套话的士绅,见史大凡挡了这一下,便知道今晚怕是问不出什么了。一个个端着酒杯,正想退回自己座位上。胡俊却一伸手,把刚才问话正要转身的士绅胳膊攥住了。那人吓了一跳,回头看时,胡俊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既然你问了——”胡俊扶着旁边的桌子,脸上还挂着那副醉醺醺的笑。“想来诸位也都想知道,本官来宁海府到底所为何事。”他松开那人,晃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窗边。包房里安静了下来。连外头海浪拍崖的声响都清晰可闻。“不错,本官确实领了巡查宗门收徒规制的皇命。这桩差事没什么好瞒的。”他举起酒杯,朝四周虚虚一敬,仰头把杯中残酒喝了个干净。放下酒杯,他脸上的笑意没变,语气却冷了几分。“可诸位别忘了——本官身上还挂着大理寺的衔。”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腰间那块令牌,手指晃悠悠的,点了好几下才点到。“这天底下的刑案,本官所到之处,皆有资格插手复查、复审、复核。”他抬起眼,拿手指虚虚点了点在座的世家众人。“你们最好别犯事。若是作奸犯科落到本官手里,本官绝不轻饶。”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你们可知,上京城里那些拐卖孩童的案犯,本官亲手送了多少人上法场?首恶处以脯刑,亦是我上奏提议。诸位若是想以身试法,本官也乐意奉陪。”这话一落地。方才还围着胡俊夸个不停的世家众人,脸上的笑容齐刷刷僵住了。那个姓陆的士绅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忘了放下。王士绅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笑容已经僵成了面具,嘴角的弧度没变,眼神却变了。曹文清站在人群后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不少人心里同时蹦出一个念头。这位胡家小少爷属狗脸的吧?刚才还平易近人地跟他们碰杯攀谈,怎么一转眼就翻了脸?这什么路数?变脸比翻书还快?那几个原本还想上前套近乎的,这会儿全把脚缩了回去。连刚才那个叫嚷着要把胡俊的诗题上墙的胖士绅,也悄悄把手里那支蘸饱了墨的笔搁回了砚台上。胡俊也不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直接转过身,面朝宁海府那一众官员。“宁海府司法参军何在?”被点到的那名官员怔了一下。随即转头,去看知府史大凡。史大凡端起酒杯放到嘴边时微微点了点头。司法参军这才站起身,拱手出列。“下官宁海府司法参军孙正业,见过胡大人。”胡俊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明日,把宁海府所有积年旧案卷宗整理好,本官要亲自复核。”孙正业张了张嘴。这话怎么接。他下意识又去看史大凡。这回史大凡没有点头,也没有任何暗示。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胡俊。胡俊也没让孙正业为难。他转过身,面朝史大凡,脸上那副冷厉的表情已经收了回去,重新挂上了笑。“史大人,我有这个资格吧?”,!史大凡怔了一下。随即笑呵呵地点头。“那是自然。胡大人不仅是巡查使,更是大理寺派出的巡查使,自然有资格复核本府所有案件。”……这场接风宴,开场平平顺顺,中间一团和气、其乐融融,最后却让胡俊这一番变脸搅得冷冷收场。那些叫嚷着要把胡俊的诗题上墙的人也不再吭声,连已经磨好的墨都搁在案上,无人问津。一众官员士绅面面相觑,气氛尴尬至极。史大凡倒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不紧不慢地招呼众人散了席,又亲自把胡俊送到楼下,临别时还拍了拍他手臂,道了声:“胡大人早些歇息”。胡俊任由胡忠扶着,歪歪斜斜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他那副醉态便收了大半。方才还歪歪扭扭的身子,一下子坐直了。脸上那副醉醺醺的迷糊样也没了,眼神清亮得很。他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老赵在车外驾着马,马车晃晃悠悠地往驿馆方向走。胡忠坐在对面,压低了声音。“少爷,您刚才在席上,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胡俊没有马上回答。他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夜已经深了,街面上没什么人,沿街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盏风灯还在檐下晃着。他放下帘子。“那个姓曹的,曹文清。”胡忠点头,他记得这个人。方才作诗作得最好的那个。“他身上有一股味道。”胡俊说,“很淡,藏在熏香底下。是长期接触尸体的人才会有的味道。”胡忠的眉头皱了起来。“少爷怀疑他……”“现在还不确定。”胡俊摇了摇头,“只是这个人的嫌疑最大,他身上的味道,很符合青姨的描述。而且他身上也抹了很多香粉。”“要不要派人去盯住这个曹文清?”“不急。”胡俊摆了摆手。“先把卷宗调来再说。”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该铺垫的都铺垫了。等明天卷宗到手,这江南的戏,就可以开锣唱了。:()穿成县令,开局查无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