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第639章 阅海楼（第1页）

阅海楼建在宁海府城东南角，靠海的那面崖壁上。说是楼，其实是三层的木石结构。底层是散座，二楼是雅间，三楼整层只摆得下一张圆桌。掌柜的把这间叫做“望海阁”，平日里不轻易待客，得提前半个月下定。今晚这间包房被宁海府衙门包了，专为给胡俊接风。胡俊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停满了马车。望海阁三面开窗，海风穿堂而过。胡俊进门时扫了一眼——圆桌极大，少说能坐二十人。靠窗那半圈已经坐满了，全是本地官员，以史大凡为首。靠门的这半圈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便服打扮的人，看穿戴便是本地士绅。史大凡从主位上站起来，圆滚滚的身子把椅子带得往后蹭了半寸。他笑呵呵地朝胡俊招手：“胡大人来了，快请坐。”胡俊拱了拱手，在史大凡右手边空着的位子上坐下。胡忠和老赵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两人都换了身干净袍子，看着像随从，腰间却都别着刀。人齐了，史大凡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欢迎巡查使莅临宁海府、接风洗尘之类的官样文章。胡俊端着酒杯起身，也回了几句客套话。酒杯一碰，宴席便开了。席间的气氛也渐渐活络起来。本地官员们聊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一个留着山羊胡的通判说起自己当年在西北任上时，被一场沙暴困在驿站里三天三夜，闲得发慌，跟驿丞学烤全羊。说得绘声绘色，连驿丞怎么翻羊、怎么撒料都讲了一遍，逗得满桌人直笑。另一个年轻些的推官接过话头，问胡俊上京城里的规矩。问的是朝会时文武百官站班的次序，又问大理寺复核刑案时，跟刑部之间是怎么个交接流程。胡俊一一答了，语气随意，也不摆架子。那推官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胡俊一边应付着这些闲聊，一边用余光打量桌上的人。史大凡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笑眯眯地听，偶尔插一两句嘴，全是凑趣的话。同桌的官员们聊得热闹，却没有一个人把话头往胡俊此行的差事上引。聊风土，聊人情，聊吃食，聊上京城的规矩——就是不聊正事。胡俊也吃不准这是史大凡提前打过招呼，还是这些官员自己心里有杆秤。反正不管怎么聊，话头始终没往世家那边的人想听的方向拐。但要说这些话题全是敷衍应付，倒也不至于。人家该问的也问了，问的都是官员们关心的事。上京城官场上的规矩、朝廷近来的风向。这些本就是地方官员最关切的事，只是都很识趣问得隐晦，点到即止不往下深说。聊着聊着，话题便自然落到了窗外的景致上。今夜天公作美，海面上风平浪静。又正巧今夜十五满月，清辉铺满海面，像是撒了一层碎银子。远处泊着十几艘海船，船桅上的风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史大凡端着酒杯走到窗前，眯着眼看了片刻，回头对众人笑道：“诸位，今夜这月色，可是难得。平日里海边潮气重，月亮总是朦朦胧胧的，像蒙了层纱。今夜倒好，清清爽爽，连海湾对岸的山影都看得分明。”他这么一说，众人便纷纷离席，端着酒杯往窗前凑。胡俊也起身走到窗边。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潮气，把方才席上的酒气冲淡了几分。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搭在窗棂上，往远处眺望。这阅海楼的名字，确实没起错。就在这时候，一个文士模样的士绅放下酒盏，笑着朝胡俊拱了拱手。“如此良辰美景，胡大人何不赋诗一首助兴？今夜海波平静、明月当空，若能得大人墨句，日后传扬出去，亦是一段江南佳话。”胡俊转过头，看了那人一眼。这人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颌下一绺长须，穿着件月白色的儒衫，看着倒有几分书卷气。方才席间闲聊时介绍过，姓陆，是宁海府本地一家中等世家的族长。胡俊连连摆手，脸上堆起一副不好意思的笑。“陆先生抬举了，我哪会做什么诗。”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士绅便跟着起哄。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抢着接话：“胡大人过谦了！您在江都城做的那首词，早已传遍天下。我等虽僻居江南，也早有耳闻。胡大人的诗才，可是出了名的了得。”另一个瘦高个也帮腔：“就是就是。胡大人那首‘莫听穿林打叶声’，在下到现在都能背出来。今日若不留下几句，我等可不依。”旁边几个官员也跟着附和，一时间满桌的目光都聚在胡俊身上。连史大凡都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点看戏的意味。胡俊心里暗骂了一句。江都城那首词，是他剽窃前世古人的。他自己哪有那本事。眼前这景致倒确实是好——明月当空，海波不兴。可他脑子里搜刮了半天，也就冒出一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句倒是应景，可后面的他记不全了，只隐约记得后头是什么“情人怨遥夜”。，！眼前这场合，一桌子大老爷们，扯什么情人怨遥夜。硬凑出来反倒露怯。他端着酒盏，笑盈盈地环顾了一圈。心里把这些念头飞快过了一遍，面上却半分不显。自己肚子里没货，那就找人借鉴一下。正好。宴席到了现在，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有了几分酒意。他本就存着打探这些本地世家的心思，只是从头到尾，不是史大凡暗中护着，就是这些官员自己有意无意地挡着，始终没让他跟那些陪坐的世家士绅搭上几句话。正好借这个机会。胡俊放下酒盏，笑吟吟地看向下首那几个士绅。“诸位抬举，胡某才疏学浅，江都那篇不过一时侥幸。反观在座各位，皆是家学传承深厚之人，江南本就是天下文脉汇聚之地，文风鼎盛世人皆知。诸位世代耕读传家、尊崇诗书，胸中定然各有锦绣。”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朝那几个士绅举了举。“不如这样诸位先吟几首，给胡某打个样，也好让胡某亲身感受感受这江南文风之盛，开开眼界。如何？”这话一出来，在座的官员们便停了筷子，目光齐刷刷转向那几个士绅。史大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吭声。那几个士绅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主动上前应下。这些世家子弟，要说个个才高八斗那是扯淡。但毕竟家学渊源，挂着圣人门徒、诗礼传家的招牌，胸中多少还是有点墨水的。吟诗作对这种事，对他们来说不算难。可他们摸不准胡俊说这话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这位胡家小少爷可是名声在外，仗着鲁国公府和吴王府的背景行事从来不讲规矩、且从不按常理出牌。没人敢笃定他中途不会突发变故、当众发难。：（）穿成县令，开局查无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