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岛东岬一号发射台,咸腥海风裹挟着赤道阳光的灼热扑面而来,吹过矗立的巨型白色龙门吊,吊臂在天光下划出硬朗弧线,也吹动了发射架下少年额前汗湿的碎发。十六岁的赵思成,是锋岛教育体系培育的首批少年班翘楚,更是“启明星一号”探空火箭的总设计师,此刻他脊背绷首,掌心沁汗,目光死死锁着那枚银白箭体,连海风拂过脸颊都浑然不觉。
控制中心内,巨大弧形光幕占据半壁空间,密密麻麻的绿色遥测数据流如瀑布奔涌,跳动的参数里藏着所有人的期盼。身着纯白研究服的科研人员尽数屏息凝神,目光齐齐钉在光幕中央鲜红的倒计时数字上,偌大的控制室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记录板的轻响。
十。九。八。
倒计时声透过扩音器传遍全岛,锋岛瞬间陷入真空般的寂静,唯有海浪拍击礁石的沉浑节拍,与众人擂鼓般的心跳交织共振。陈峰站在远处观景台的阴影里,避开了刺眼天光,他既未看光幕上跳动的数字,也未看发射架上泛着金属寒光的火箭,视线自始至终落在赵思成身上——少年攥紧拳头,仰头望着自己耗尽心血铸就的作品,眼里是燃得滚烫的光。
三。二。一。点火!
指令落下的刹那,一团橘红色烈焰猛地从火箭底部喷涌而出,热浪席卷西野,大地剧烈颤抖。低沉而狂暴的轰鸣震彻天地,像一头被囚禁亿万年的远古巨兽,终于发出挣脱束缚的第一声咆哮,震得人耳膜发麻。“启明星一号”缓缓离地,随即加速,以无可阻挡的姿态拖着刺眼白焰,决绝地刺向万里无云的蔚蓝天幕。箭体复合材料外壳上,用耐高温涂料喷涂的锋岛旗帜,在极速爬升的气流中猎猎作响,醒目得令人心颤。
“遥测信号正常!”“姿态稳定无偏差!”“一级火箭分离成功!”
控制中心里,压抑许久的寂静瞬间被点燃,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设计姿态控制算法的东欧青年,激动地将数据板狠狠抛向空中;鬓角染霜的米勒教授摘下金丝眼镜,用手背用力擦拭的眼角,老泪纵横;一众科研人员相拥而庆,欢呼声浪险些掀翻屋顶。
赵思成的身体晃了晃,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方才那声巨响抽干,脚下虚浮却难掩狂喜。下一秒,他便被一群激动的科学家与老师高高举起,一次次抛向空中。少年的脸上,泪水混着汗水滑落,却笑得灿烂耀眼,那是理想开花的模样。整个锋岛都沸腾了,海浪与欢呼共鸣,为这场属于理想与坚守的胜利,尽情欢腾。
而陈峰,却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捕捉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那声音清脆又遥远,像两颗坚硬的象牙骰子,在墨绿色赌场毛毡上清脆跳动、翻滚。眼前的阳光与大海骤然褪去色彩,记忆瞬间拉回一九八二年的澳门葡京赌场——浑浊空气里混着雪茄烟雾、古龙水味,更藏着人类最原始的贪婪欲望。他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指尖颤抖着将一张写着三十八万港币的支票推到荷官面前,声音沙哑:“罗西,金靴奖加冠军。”
庄家看傻子般的眼神,周围赌客的不屑嗤笑,头顶那盏吸尽光线的巨型水晶灯,都在提醒他这是一场与命运对赌的豪赌,赢则逆天改命,输则一无所有。
“轰——”又一阵惊天欢呼将陈峰拉回现实。他望着空中被抛起的少年,望着天际化作微小亮点的火箭,望着因共同梦想紧紧相拥的人们,忽然释然一笑。原来当年在赌场,他以为自己是在猜测命运掷出的点数;此刻才懂,命运的骰子从来不在别人手里,一首被自己紧紧攥在掌心。从一九八二年那张1:42的赌票起,到今日这枚刺破苍穹的火箭,他从来不是在赌,而是在选择,在创造,在亲手掷出属于自己,更属于这个奋进时代的辉煌点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