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表兄的长期抗战的计划落了空。
他也想过自力更生,开荒、种地,可那么多的山,那么多的地,都是地主的,他们不让你去开荒,不让你去种地,有什么法子?玉表兄纵有农学家的技术,也是无处使用的。他只在关帝庙里面一块巴掌大的土地上种了番茄、西瓜、玉米,那大西瓜,又甜又脆,十来斤一个,很是好吃,可惜没几个,那玉米,都一尺来长,很大的粒粒,可是也只有一点点。
玉表兄和几个坚持到最后的人也撤出了关帝庙。
玉表兄每天关在家里看书,他觉得难受,说房子里有一种屎臭气,阴森森的,他的雪茄烟早抽光了,现在专门抽学生送给他的烟叶子。他剃了一个光脑壳,穿了农民穿的那种粗布的褂子。
建明整日里惶惶不安。晚上睡在**,跟母亲说:“我要离开你,到外面去找工作,找到工作了,我来接你。”
这后面的一句话,是假的,她心里很清楚,她有什么本事,找到工作可以接母亲呢?但她要这样说,使母亲有一个希望,才不会反对她离开。况且总不能告诉她是出去找解放区,找共产党,那她会急死的,也不会同意的。
母亲心里疑虑着,看着她的眼神问:“你是想到外面找一个称心如意的丈夫吧?”
“不是!我不要丈夫,我要独立!”
独立?啊!这可没有听说过。母亲的脸顿时开朗了,她想,我一生一世当牛做马,从没有想过独立,我的女崽怎么一下子变得这样聪明了,她怎么想得出来的,独立!那自然是女人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了?吃饭做事嫁人,都不由别人来管你,嫁人?自己嫁自己,总不能成吧?她怀疑着。
关于嫁人的事,想着她自己知道的道理,向母亲说了几句:“女人也是人,男人可以讨女人,女人也可以自己选择嫁男人,不要别人来嫁自己!”
“哎呀呀!新鲜!你在那里学到这些道理的?”
“都是玉表兄教的。”
“啊!啊!他真是一个神仙!”
“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是大学生,读了很多书,又懂得法律!”
“啊!法律?”
“是的,我的过去,什么都不懂,尽受压迫。”
……
大姨妈家桌子上已经摆了两碗豆角,两碗苋菜,二表嫂把那红糙米饭一碗一碗地往桌子上添,准备吃饭了。
玉表兄看见建明来了,很高兴的样子,喊她一起来吃饭,并问她可有什么事来?
大姨爹和姨娘帮着喊她,一起来吃饭,她不作声,只是默然地坐下端起碗扒饭。
玉表兄吃完了饭,他拿起一条毛巾,擦了嘴巴,又擦了手臂上的汗水。他叫老刘(他家的长工)帮他拿一盏灯,放他房子里去。
“建明!你有什么事吗?进来坐!”
他房子里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一个四方凳子。
他自己坐在**,要她坐那张凳子。
他把那盏美孚油灯拧了一下,调整了亮度,他说:“抗日青年先锋队解散了,你就住到这里来,住二表嫂那里,加紧学习,因为我们还要抗日的,你说对吧?”
他说完,看着她的脸,她脸红着,没有作声。
“你妈妈那里,我准备给她老人家几担谷子。”
她实在憋不住了,说:“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想一个人到外边闯!”
他没有料到她有这种想法,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一句:“你想什么?!”
“我想一个人到外面去闯!像高尔基那样。”这后一句话,确实是她的心里话,但说出来,感到太难为情了,声音很小,但玉表兄听清了,她顿时觉得实在不好意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