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伏在桌子上,细细地哭。
钱大富看她在哭,他又走到她身边说:“你要知趣,不要耍小孩子脾气,我哪一点对你不住,配你不上?我官至少校,钱是大把的,你嫁了我,算你有福气,明天别人都喊你做钱太太了!你还要傲到哪里去?!”
钱大富边讲边往她身边靠,想拉住她的手,她一阵恶心,用力一甩,把他甩脱。
钱大富也并不大发脾气,他知道霸蛮坏事,他领教过那些见面“礼”,那些不要命地大哭大骂,恋地打滚的搞法,他知道她又搞过两次自杀。他很懂得在她身上用硬功夫不行,只能软,像一条蛇一样,缠住她,使她无法摆脱,使她知道那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事了,再也无法挽回了,再下手。
钱大富又说:“建明!你总不能老不睡觉吧?!我可疲倦了!”
他说罢,竟自己脱衣上床睡觉去了。他想人已经到了掌心里,尽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是逃不脱的了,他泰然地独自睡了。
她像一座泥菩萨,坐在那里,没有力气哭,只是不断地流泪,她感到腿子麻木,手指冰冷,后来又感到全身发冷,她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当她睁开眼睛时,房子里已经有了微光,天亮了。
早晨,钱大富起床之后,他弯起两个手指头,在门上咚咚地敲了两下,四姨娘在外面把门扣拉开,她拉开门时,一眼就看见了建明伏在桌子上,衣服穿得好好的,四姨娘心里明白了,但她沉着脸没有说一句话。
刘妈帮钱大富打来了洗脸水,漱口水。他只穿一件毛线衣,把头俯在脸盆里,呼哧呼哧地用香肥皂大洗了一顿,然后用拧干了的毛巾,去放肆擦脸,擦颈根,擦了又擦,使劲地擦,直擦得脸上发烧,颈根冲血,脸上的皮发痛为止。
洗完脸,拿着三星牙膏,挤出一条涂在牙刷上,唏唏嚓嚓地刷了刻把钟,总算洗漱完毕。走到桌子边,看了看,拿起一瓶大号蝶霜,放鼻子上闻了闻,拧开盖,用食指挖出一坨来搁手板心,用两个巴掌合起来,磨了几下,擦在脸上,又使劲地磨了几下脸,对着镜子看了一阵子脸。于是把嘴张开,露出牙齿来,上下检查了牙齿。
箱子打开来,一股香水气冲出来。钱大富脱了军装,从箱子里拖出一件便服,那是一件深棕色线绢驼绒袍子,穿在身上,又拿出一顶深棕色呢礼帽,戴在脑壳上,新皮鞋也穿上了脚,又戴上一副深色墨镜,那种眼镜可以肆意地看别人,别人不敢看他的。
打扮好了,他自己左看右看,觉得很满意,对着镜子欣赏一番,咧一下嘴,皱一下眉,怪模怪样地走几步,似乎蛮得意。他觉得这打扮像一个有钱有势的大富商,哼!世界上的女人,哪有不喜欢有钱有势的富商的?
他又反复对着镜子看一遍,确实不错,但是那侧影,看着背有些驼,脸上那些该死疙瘩太多了点,连腮胡子昨天在南京大理发店刮过了,只是一通青紫色。男财女貌,这算不了什么!他自己很满意,高兴得像一只老驼鸟似的,弓着背,驼着尾巴,踱着方步,在房子里踱了几步,踱出门去了。
钱大富出去了,刘妈和四姨娘进来,刘妈端了一盆洗脸水,拿出一条红通通的新毛巾,四姨娘帮她洗脸,又帮她梳了头发,拿起一盒粉和胭脂,要帮她擦粉、点胭脂,她用手推开。四姨娘又拿来一顶水红绸子的披纱,帮她戴在头上,她用手把它取下丢在地上。
四姨娘说:“建明呀!你是一个聪明人,人生在世,都有这么一回呀!”
她听着四姨娘的话,似乎又记起来自己还活在这世界上了,本来洗干净了的脸上,又流满了泪水。
四姨娘看她又哭起来,她又亲切又爱护地劝说:“建明呀!再莫犯老毛病了,这姑爷真好呀,你昨天发烈发到那种样子,他都忍耐了,你也要回头想想才好,不能倔着一头出,你也要给姑爷留点面子呀!不然也太无礼了!”
四姨娘边劝说边用毛巾帮她擦眼泪,又用手帮她理头发。
刘妈进来喊:“照相的来了,钱姑爷讲,要带建明出去照相!”
四姨娘拖着她站起来,她赖着不肯走,四姨娘又劝说:“建明呀!我昨天为你捏着一把汗咧!军界里的人,这种好脾气的人少有呀!你总不要使姑爷太难堪了呀!”
于是,四姨娘和刘妈,一个拉一边,把她挟起来,抬到走廊上去了。
走廊上摆着两张骨牌凳子,几盆冬青叶子的花。她们把她按在一张骨牌凳子上坐了。
一个照相师在院坪里撑起一只照相的三脚架,一块大黑布罩着它。
四姨娘又回房去取来那顶水红绸子的披纱,她把它又罩在建明的头上,两边长长的拖在了地上,但这次她没有再取下来丢掉了。
照相师在招呼她抬起脑壳,看着他,要她笑一笑,但她没听见似的,什么也没有看,只是眼睛里又流出了泪。
钱大富不知什么时候溜去坐在她边上那一张骨牌凳子上了,他歪着头,咧着嘴,得意地笑着。
照完相,四姨娘和刘妈又将她挟进房子里,她仍坐在桌子边那张四方凳子上,一动也不动。
刘妈去厨房,端来一碗汤面,四姨娘接过汤面来,放在她嘴边,要她先喝点汤,打湿一下嘴巴喉咙。那面是鸡汤煮的,她喝了一口汤,四姨娘说:“人是铁,饭是钢,不吃点就稳不住身子了,总要吃些才好!”
她说罢,又夹起一筷子面,喂到她嘴里,她连吃了几口,又喝了汤。
四姨娘看着这情景,心里似乎有了希望。
这一天,四姨娘和刘妈,两个人轮流守着她。直到晚上,四姨娘又是劝又是喂的,又吃了半碗饭。四姨娘感到很高兴。
晚上,四姨娘要刘妈去打热水,刘妈端来一盆热水,四姨娘帮她洗脸,又帮她洗了脚,四姨娘和刘妈,陪着她在清坐。
四姨娘看她苦着脸,又想哭的样子,她又劝说了:“人生大事,各人都有这么一天的,我们都是过来人了,希望你早生贵子!”
她说完,建明还没有清醒过来,她站起身,“咣”的一声把门带关了。她又从外面把门反扣了。
钱大富坐在**,等四姨娘和刘妈退出,他可不像昨天那样斯文了,他已做好了准备,这时他走到建明身边,一把把她抱起来,像一只老鹰抓着一只小鸡一样,把她放到**去,他恶狠狠地说:“昨天我让了你,今天可不能由你无礼了!我们已做了夫妻!”
他一边说,一边把她的衣服扣子解开,把衣服扯下来。他又说:“你嫁了我,总算没有嫁错,保管你享福的!”
她头昏眼花,似乎整个房子都倒下来压着她了,心在绞痛,神经麻木,全身颤抖……钱大富娶太太,彩礼一千元,全套金器,名声像风一样快,传出去,军官学校注意他了,并调查了他的贪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