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听到哭声,他在外间房子里骂开了,“后天的日子!轿子都定好了的!你敢再嚎,老子要你的命!”
她听到后天的日子,轿子都定好了,她越发嚎哭得厉害了,她觉得一切都完了,注定了,她不但嚎哭,脚在**踢得咚咚响,把身上穿着的衣服也哗啦哗啦地撕烂,用牙齿去咬被子。父亲听得她屋里不但嚎哭,而且发烈,打床撕衣被。他气得跛着一条腿,寻着一根柴棍子,冲进屋里就打。他边打边骂:“你这个贱货!老子打死你!顶多退钱就是了!”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盖头盖脑地打将来,直打得她招架不住,痛得在**乱滚,大哭大喊:“哎哟咧!你打死我算了!我死了变一个鬼来,把你掐死!你好狠心啊!”
直打得她遍体鳞伤。
母亲去拦他的棍子,手臂上也挨了几下,肿起来,青紫色。
他打得没有力气了,出气不赢,才跛着一条腿,退出房门去,把柴棍子丢在门角落里,嘴里还不住地恶狠狠地骂:“打死你!老子不犯法!反正老子也不得填命的!”
她遭这一顿毒打,动都动不得了,嚎也没力气嚎了,只是嘴里还在哭着哼:“妈妈咧!娘咧!痛死我了咧!你让我死了算了吧!我死了算了啊!”
母亲也哭叫:“女崽啊!我的肉啊!心肝哪!哪个要你投胎到我这里来的啊!阎王老子瞎了眼,要你来受这个罪哟!”
她竟敢骂起阎王来!
那屋里就只有她母女俩的啼哭声。
那些破东破西撒烂一屋子,显得零乱、凄惨。干脆饭也没有人煮了,冷火闭灶的,像遭了日本鬼子的抢劫一样。
母亲搭口信,要住在南门的四姨娘来帮忙。
第三天的夜里,花轿果然来了。
四姨娘主持家务,她是一个高大急性子快手快脚的能干人,她帮着收拾屋子,又帮着煮饭,招呼建明穿戴,她忙得不亦乐乎。
有几个邻居也来了,曾家婆也来了,李家婆也来了,都是捉住建明穿衣服,准备上轿的。
她们帮她穿上大红缎子的衣服,豆绿缎子的裤子,一双大红缎子的绣花鞋。她们帮她梳头发,手一触到脑壳吓一跳,一个脑壳像一只菠萝一样,尽是些包包,那是早两天她父亲用棍子打出来的。
那顶轿子已经进了屋,停在堂屋里。
一顶花轿,三面是木头板子,一顶大红绣花轿衣,从轿顶上垂下来,罩得轿子三面密丝严缝,气都透不出去,前面是一块绣花门帘子,门帘子里面坐着一个十岁的小男孩,把守着轿门,三四个人捉住她,曾家婆也抱着她,往轿子里塞。
建明在地上打滚,嚎哭,“妈呀!娘呀!我死了算了吧!”
母亲没法,抱着她哭:“崽呀!肉呀!”她心里也似一把刀割着一样痛。
她在地上恋了很久,使出了全身的力量,把那些缎子衣裤都滚得不像样子了,脸上也擦了很多灰,鞋子被她踢掉了,她穿着袜子在地上蹭。大力士曾家婆都出汗了。
曾家婆说:“这女崽烈起来有牛劲,唉!有什么用?!只有自己吃亏!”她一边说,一边掉泪,用衣袖擦去那些泪水。
李家婆说:“抬过去同房就没事了,我成亲时,也是霸蛮抬过去的,我老李只有我肩膀高,唉!现在还不是儿子比老子还高了!”
她在地上滚了一阵,碰撞了一阵,烈到了极点,终于没有力气了,由别人翻来覆去地摆布了。莫说是一个女崽,就是一坨铁,也要磨融了啊!
三五个人终于把她塞进了轿子,她再也没有力量发烈了。
轿子抬到南门口,她就一路哀哀地哭到南门口。那四个抬轿的,是本街的轿夫,他们都流了泪,觉得变人变一个女崽也真造孽!
四姨娘是坐一顶小轿,陪着花轿走的,南门口就是她的家,新房就设在她家里,她算是一个送亲婆,又算是一个迎亲婆。
这房子很大,她家里的公婆姑子等人都到乡下住去了,只有她和一个请来的刘妈住在这里守屋的。
花轿一到,她赶紧先下轿去唤刘妈。她和刘妈一起,把建明从花轿里拖出来,搀进洞房把她按在床边的一张四方凳子上坐了。
堂屋当中墙壁上贴了一个祖宗牌位——钱氏宗亲神位,牌位那里焚起香,两边点起了两支头号红蜡烛。地上烧着钱纸,青烟袅袅。
刘妈和四姨娘,把她从洞房里搀出来。她腿子颤颤地发着抖,站也站不稳,像一具木乃伊似的,由着刘妈和四姨娘一边挟一个,把她挟出来,挟到堂屋里,把她按下去跪着,又搀起来,按下去跪倒,又搀起来,她们就那样摆布着她和钱大富拜了堂。
四姨娘和刘妈把她拖进洞房,又把她按在那张四方凳子上坐了,她们两个迅速地退出去了,四姨娘退出去时把那房门空咚一声倒搭上了。
建明被弄了这一遭,像一段木头一样,坐在凳子上,但过了一刻刻工夫,她又清醒了,她看了一眼房子里,只有钱大富和自己了,再没有别的人在场了,她意识到刚才是拜堂了的,这是洞房了,顿时心惊肉跳。
钱大富脱了皮鞋,穿了拖鞋,摇摇摆摆地走过来,想把她一把抱起来,她这时的心,一下子冲到嘴里来,使着全身的力气,一巴掌把钱大富推倒在地。
钱大富没有准备,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一招。但他并不生气,他赶紧爬起来,并嬉皮笑脸地对她说:“咱们是夫妻了,我花钱娶了你,你嫁了我,脾气,我知道,我就是喜欢你的脾气!”
他又说:“明媒正娶,走不掉!”
钱大富的这些话,像针扎一样,扎进了她的心脏,贯透了全身的血液:“我娶了你!你嫁了我!走不掉!”
她想:我已经变成了钱大富的老婆了吗?是的啊!花轿也坐了,堂也拜了,一下子全身像瘫痪了一样,没有一点力气来支持这个身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