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吴楚雄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真的慌张吗?怎么会,主要是有你在身边,我根本不想和这种人纠缠。不过,你知道他是谁?
谁?
曹四……著名的曹四。
原来是他……成乐雁也不吱声了,她的眼前又仿佛闪现出了那一双不怀好意的放肆的眼睛,心里就感到一股寒意。
真想不到,刚刚离开一个令人不堪回首的痛苦之地,一下子又陷入了另一类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之中。三年过去了,成乐雁本来以为,时间会把一切磨平,这一次她重新踏上这块土地,能够以一种全新的姿态,非常平静地走向生活。可是,在这短暂的接触中她已深深地预感到,自己的想法还是太幼稚了,过去的虽已经过去,但那一道道印痕是抹不去的,因为它不是刻在土地上、石头上,而是刻在每个人心里……除非有一天她真的离开这个世界。
夜深了,街上的行人已经寥寥,只有一辆辆小“面的”仍在四处游走,寻觅着可能的乘客。小县城就是这样,前几年还是三轮车一统天下,现在一下子冒出这么多“面的”,而且大都是从大城市淘汰下来的破旧车。拓士元淡漠地看着这一切,感到自己就像一个游魂野鬼,和这个世俗化的世界隔得很远。
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时间过去了将近二十年。在这漫长的等待与煎熬中,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潜行于地下的畿鼠,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不停顿地拱出一个个弯弯曲曲的巷道,把一些有用没用的东西全部积蓄起来,就这样挨过了一个个春夏秋冬。到现在将尽二十年过去了,当他好不容易拱出地面时,才惊奇地发现与这个世界隔绝了那么久,长久的封闭已把他推到了生活的边缘,他该怎样面对这个越来越陌生起来的世界呢?
古华宾馆绿化得不错,绿树葱茏,芳草萋萋。他从大街上蕉回来,怕的是宾馆要锁大门,却依然不想回房间去,心里像憋着一团燃不尽的火。突然,一个人影从树丛里向他走来。
你是……他站定了。
成乐雁已站在他面前,黑暗中只有眼愈亮牙愈白。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你不也一样?
在南方几年,我习惯了。有时任务紧了,干起来常常通宵达旦的。
我也习惯了……拓士元不觉笑一下:主要是喜欢失眠,有时也常常通宵达旦的。
自从接到成乐雁的电话,他就一直在想,几年不见,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而且不仅是他,从读书山返回来的路上,尚采薇和吴丽红一直都在争论这个问题。当年成乐雁在雅安的时候,吴丽红还是一个刚参加工作的黄毛丫头,见了面一口一个大师姐,对成乐雁十分尊敬,而尚采薇则和她并不熟,只在开创作讨论会的时候见见面,而且往往见面就争吵起来。几年不见,尚采薇断定她现在既不年轻也不漂亮,穿着可能华贵,但肯定是一脸的风尘,一脸的无奈,就像那种韶华不再的老妓女似的……她这话够刻薄的,吴丽红便一再反诘,说乐雁姐现在是白领阶层,必定精明干练又雍容华贵,就像区红姐这样……在一路颠簸中,听着她们这样有趣地争来争去,拓士元心里也不住地翻腾,眼前闪现出各种各样的形象……
加步高突然说:你们俩争来争去,到底怎么回事,她是谁,一个什么样的人?
尚釆薇立刻白他一眼:你别管,反正你乂不认识。那可不一定,没见过也可能听说过的。
果然,听吴丽红说出“成乐雁”三个字,加步高又哈哈大笑起来:我还以为说谁呢,原来是她呀。当年在雅安,这女人名气可是挺大的,我怎么能不知道呢?告诉你们吧,当年吴楚雄组织全区第一个青春诗社时,我们都是第一批会员嘛!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成乐雁大冬天穿一身裙子,那时咱们这儿大夏天穿裙子的也不多,一见面就伸出手来说,认识一下吧,我叫成乐雁,说的一口挺标准的普通话,长得也是盖世无双,有巩俐那么一种韵味儿……
加步高只顾自己说得起劲,尚采薇的脸色却愈来愈阴郁起来。
突然,不知谁在下面猛踩了一下加步高的脚,疼得他嗷嗷直叫,再也说不下去了。
区红默默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附在拓士元耳边说:你瞧瞧,这个加步高,真逗!
但是,等见了面,大家都似乎傻了眼。车一驶到古华宾馆里,人们就被台阶上站的那个女的吸引住了。
很随意很蓬松地梳一个发髻,高高地挽在脑后,露出好长一截白,穿一身淡蓝色的牛仔上衣,面容看不分明,但全身上下流露出的那么一种气度却是咄咄逼人的,一看就是个外地人。等车停稳,这女人向他们缓缓走来,果然就是成乐雁!认虽然认出来了,但和他们想像了半天的模样都不一样,既不荣雍华贵,也没有风尘和无奈,那种似乎浑然天成的情调是尚采薇和吴丽红所不能比的,也许区红或可近之,但相比之下,区红才既有点过于华贵又有点冷漠、无奈……车上的三个女人顿时都流露出嫉妒与惊诧的复杂表情,好半天恢复不了常态。
吃晚饭的时候,成乐雁说了许多思念和感慨的话,但酒喝得很少,再不像过去那样狂饮大醉了,每次只是款款地呷一小口,弄得大家也都有点兴味索然,寡寡地吃完饭,便各自回房间了……此刻,当他们真正面对的时候,拓士元又一次感到了内心的慌悚。
两个人站得很近,听得清对方的呼吸声,却什么也不说,一直默默看着对方。好久,又默默地在草坪中的甬道上缓缓踱步。一轮满月升起来,月光下的树影斑斑驳驳,像蒙着一层雾岚。
这次回来,你打算做什么?
成乐雁站住了:你觉得呢?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现在思想乱得很,连自己下步该怎么走,也实在想不清楚。
怎么会这样?成乐雁不解地看着他:几年不见,你似乎变了。过去,你可不是这样。记得当你听到自己要当部长的时候’兴奋得脸都红了,筹划着要干这干那,一副干事业的样子,怎么现在就变得这样颓废起来?
颓废……我真的很颓废吗?
当然,也不仅是你。我回来这么几天,一个强烈的感觉就是,咱们这儿和我原来所处的那个环境完全不一样,到处弥漫着一股无精打采的颓唐气息。人们游游****,无所事事,你打听我的隐私,我编排你的故事,进了饭店要上三两个小菜一壶酒,也能泡三四个小时……这和我走的时候还不是完全一样?几年的时间,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一点变化也没有,还是那样压抑,那样令人窒息,这种感觉真的太强烈了……
听着她的这番感慨,拓士元真的无话可说。也许久在厕不觉其臭,他虽然也感到周围环境的压抑和憋气,但从没有像她这样的强烈感受,他也从未听到过这样刻薄的议论……他本来以为,成乐雁回来,看到他如今的变化,特别是职务的升迁,会流露出强烈的艳羡呢!他不想就这个问题再说下去了,又说:
不要越扯越远了。我还是想问你,这一次回来准备干什么呢?
成乐雁叹口气:能干什么,入乡随俗吧!不过总的说,我想搞一点实业,做点儿实实在在的事,比如开一个快餐店什么的。我观察了一下,好像咱们雅安、古华还没有一家快餐店?
没有。这倒是个空白,新点子……还想写点什么吗?
写!当然要写!这几年我到处漂泊,感慨倒是不少。虽然没动手写什么,但记了很多日记,整理一下就是好东西。同时,对于写作我也有了新的认识,并不是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它其实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到了那么个时候,你就是不想写也是不可能的……你呢,还写吗?不要只管问我,谈谈你的打算,好吗?
谈我?拓士元重复着这两个字,却有点不安起来:其实真像你说的,这几年我真是什么变化也没有,和你当年走的时候一样……宣传部是个穷地方,既没有实权,也没有实事,读读书,看看报,喝喝茶,混日子而已。有时也想写点东西,但拿起笔来却生涩得很,一点冲动也没有,写了几个都是半截子扔下了,这不,只好搞起古董来了。
你是说编历史剧?成乐雁笑了:这种历史剧,没有多少意义和价值,我劝你还是别搞的好。
想不到她对自己筹拍的这个电视剧也如此不屑一顾,拓士元心里更不快了,反诘说:价值,什么叫价值?告诉你吧,这个电视剧要真拍成了,仅编剧费起码就是十几万,你能说这不是价值?
十几万又怎么样,不就是十几万吗?谁知成乐雁依然不屑地摇头:钱这东西,有时候很有用,但有时毫无价值,毫无意义。我相信,你拍这电视剧,绝不是冲着这区区十几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