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去延安调查农村金融,那里已经搞起了小贷公司、村镇银行、农村信用社等存贷机构,有关部门还张罗着,想把这农村信用社改成农村商业银行。一旦这样就要跨区域,成本就高了。我说农民养鸡养鸭养猪那点儿利润,怎么养得起你们这些开汽车住大楼的银行人员?”汪国鹏思索着说,“咱们的金融改革,就不能因地制宜吗?”
方克冰笑起来:“一面是苦苦养猪的农民,一面是金融改革,还真是两难呢!”
“所以人家说,我像个生产大队长呢!”汪国鹏也笑起来,“不过我想,最完美的政治制度,是那种能够给人民提供最大的幸福、最好的社会治安、以及最稳定的经济收入的政府。咱能不能顺着这条思路,去琢磨我们的金融改革?”
方克冰听了很惊讶,他觉得自己就缺少这份情怀。他也关心金融改革,但那只是为了自己的公司,难免有私心;相形之下,汪国鹏的政治头脑和思想胸怀都更为深远高阔。
“你只是个金融人士啊!”他不禁小心地问,“难道以后,你还会从政吗?”
“谁知道?”汪国鹏从容笑道,“我辈的人生之路,不可能完全由自己来决定吧?”
他们脚下这段路正是颇具特色、最有京味儿的老区,几条历史悠久的小胡同,两端都与繁华热闹的大街相连,没有老街旧巷的那份落寞。浓密的林阴树下,时尚的跑车与古老的三轮交错行驶,来往穿梭于古色古香、红门灰墙的四合院之间,隐隐透出不凡的文化底蕴及历史地位。他们走了二十分钟,才来到一家高档饭店,门前也是车水马龙,里面更是高朋满座。他俩并没进去,却走进隔壁那家卖刀削面的小铺子,这里客人不多,清风雅净,只有十几张桌子。老板是个聪明的年轻人,据说家里有点儿背景,却出来自己闯**。他亲手做的酱猪肚算是一绝,方克冰和汪国鹏经常来品尝,相互都已经熟识了,见面就友好地打招呼。
“两位大哥,今儿又来了?”老板殷勤地微笑着,“还是老规矩吗?”
“老规矩,半斤猪肚,两碗刀削面,再给他来一瓶啤酒,我就清茶一杯。”汪国鹏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迫不及待地对方克冰说,“快跟我谈谈那事儿,我还真感兴趣!”
方克冰却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又聊了几句别的,直到那一盘黄澄澄、油嘟嘟、香喷喷的酱猪肚端上桌。这是私房厨艺的独家秘制,先用自己熬的卤水煮熟猪肚,再切成细丝,调上香油,配上醋碟,吃起来肥而不腻,入口化渣,方克冰和汪国鹏都爱这一口。方克冰并不好酒,此时却要喝点啤酒,似乎就着这美食佳肴,才能有滋有味地把美国之行细说一番……
汪国鹏听了很振奋,一拍桌子说:“好啊,这帮海外精英,倒是跟我们想到一块儿了!我今天找你来,就想聊聊这证券市场的事儿……你快说说,咱们中国也能这么干吗?”
“这要看时机,看条件成不成熟?”方克冰谨慎地说,“那帮海外学子当然是一腔热血,但他们对国内的情况并不了解——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不过我觉得,中国的经济开放还有金融改革,迟早需要一个资本市场,晚弄不如早弄。”汪国鹏思恃着,“也许天意如此,它就该在我们这帮人手里诞生?”
方克冰玩味地呷了一口啤酒,“这是件大事,总要天时、地利、人合,缺一不可吧?”
汪国鹏吃得不多,却点起一枝烟,谈兴大发,兴致勃勃:“好,那我就跟你谈谈两件事儿。第一件,你可能都知道了,去年秋天在人民大会堂,有关部门举行了一个中美金融市场研讨会。参加者有美国前国务卿罗杰斯,前商务部长,纽约证券交易所的董事长兼执行主席约翰逊、凡尔霖,还有一些华尔街大亨,都是美国金融界的头面人物。”
方克冰想了想:“我知道这事儿,小平同志还接见了他们,新闻媒体也有报道。”
汪国鹏点点头:“我有幸参加了这个研讨会,规格很高啊!包了长城饭店一个楼面,租用美国太平洋卫星,向美国国内转播,把这些老板都请到人民大会堂。大约有二十多个美国人发言,向我们这些还没开窍的中国金融人士,讲解了西方股票的基础知识。咱们的银行行长也在会上说:我们要学习和吸收其他国家有用的经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当然有深层次背景……”方克冰思索着,“至少都代表了一个历史的进程。”
“是啊,这次会议能在北京召开,也缘于西方世界对我国的认同。”汪国鹏认真地说,“他们已经发现,中国经济正在迅猛发展,迸发出无限的生机与活力。同时我们的政府也正在尝试,用一种崭新的方法,去促进社会生产力,和人民的创造力。”
“这就跟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接轨了!”方克冰很兴奋,“美国人口的四分之三都在股票市场上,享受着越来越多的利益,这数以万亿计的资金,又维系着国家的经济增长。”
“是啊,虽然有些参加研讨会的政府官员,对这件事还不太理解,但大家都明白,必须对股票这个新生事物来个重新认识。中国资本市场的建立,也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方克冰一气喝干杯子里的啤酒,急不可耐地问:“第二件事呢?你再说说。”
汪国鹏还没开口,自己先笑起来:“就在这次会上,凡尔霖向小平同志赠送了纽约证券交易所的证章。按理说,我们也得回赠美国人一个礼物,但送什么好呢?大家都很犯愁,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人行的官员们就说,我们也送他一张股票吧?”
“什么什么?”方克冰瞪大了眼睛,“可是,中国还没正式发行股票呀!”
“问题就在这儿。”汪国鹏一边说一边乐,“后来你猜怎么着?这建议竟然被批准了,好像是上面有人说呀,外国人能办到的,咱中国人也能办到,他们有股票,我们也有……于是那些未获批准就私自发行的股票,一下子成了香饽饽,都被搜集起来,摊在桌上看,送哪一张才好?”
“哦?真有这事儿?”方克冰觉得很稀奇,“我还没听说过。”
汪国鹏施展他那格崩脆的京片子,就像说评书一般:“去年沈阳有几百家企业发行股票,上海更牛,有一千多家!但向社会上发行的并不多,只有十几家,人人都说自己是中国第一股……后来决定,还是送上海的小飞乐吧!因为这只股票印制得还算漂亮!”
方克冰乐不可支,似乎又回到延安时代,听这位知心大哥讲故事:“说,接着说!”
“这漂亮的小飞乐呀,就成了上海人民的尚方宝剑,由上海人行的一个处长专程送到北京。凡尔霖接过股票也很高兴,但仔细一看,这张股票上的名字不是他,是上海一个副行长的。正巧他们一行人要去上海,于是凡尔霖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证券交易所的董事长,就去一个小小的只有十平米的信托服务部,办理这股票过户手续。他还架子挺大,想要警车护送。上海人民不答应,说国家元首才有这特权。于是老凡同志就花了2000美元,去过户一张面值50元人民币的股票,还颇费了一番周折,辩明了真伪,确信不是假的,才高高兴兴打道回府。”
“哎哟,这故事我可是百听不厌!”方克冰笑得肚子痛,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了,故事讲完了,我们书归正传。”汪国鹏收起笑容,郑重其事地说,“克冰,我今天找你来,就想告诉你,虽然咱们的老祖宗,马克斯恩格斯都说过,资本的每一个毛孔都是肮脏的,但这西方的资本运作方式和证券市场,总有一天会进入中国,否则我们就要被时代抛弃。为了促成这件事儿,你看我们能不能这样?先找几个人来聊聊,就找银行金融界的人,要找那些年轻人,他们才有锐气和开拓精神。我们要好好研究一下,看在中国能不能也这么干?”
方克冰大为赞同:“好,我尽快去安排……你先说说看,都应该找些谁?”
两人就在饭桌上商量了一下,凑了十几个人,都是青年官员、商界精英和新锐……
汪国鹏最后又说:“我看这件事,还真得由三股力量来推动:地方政府和企业,他们有发展的冲动,期望从市场筹资嘛!还有知识精英层,包括海外以及我们这些人,理性而感知,认为发达国家有的,中国也必定会有。然后是中央高层,总有一些开放的官员,会认识到资本市场的重要性。这三股力量合在一起,再加上一个突然降临的机会,方能破中国资本市场之冰!”
方克冰点点头:“是啊,除了意识形态,还有技术操作的问题……”
“那是下一次的议题了!”汪国鹏站起来,爽快地说,“今天就到这儿?”
方克冰却有点儿意犹未尽,真想再跟老汪同志畅谈一阵,说说自己公司那些事儿,再次分享如何从一无所有走向人生巅峰的经验。但又转念一想,以后还有机会。
结束了这顿原汁原味、意义深远的猪肚之餐,走出小饭铺,方克冰又看见一群鸽子响着哨鸣,在蓝得透明的天空上飞过。他不由得想,北京的鸽子跟纽约的鸽子,也是心意相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