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大约明白,到这儿来寻求投资已失败,于是不听杨玉刚解释,拂袖而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方克冰这才问杨玉刚:“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啥意思?”
杨玉刚毫不沮丧,反倒侃侃而谈:“克冰,你还不明白?虽然这是个好项目,但仍然有风险,否则他们汇通公司,为啥在去年全面退出了打印机市场?关键就是竞争太激烈了,一不留神就成了别人的敲门砖!所以我才再三强调,应该坚持‘低成本、低姿态’……”
这正是杨玉刚一向的高论,说什么要以“低成本、低姿态”来推进中国的创业投资事业。他还振振有词,说中国现在根本无法搞风险投资,因为资本市场没建立。方克冰也曾为此找过上级主管,希望搞一个风险投资基金。但上面也没那么多钱,甚至连政策都给不起。云创公司刚成立时,主管部门只给了几百万开办费,后来陆续筹来几千万,又有几家部委和大公司入股,这样,他们才能以一亿的股金每年举债若干亿,去进行众多项目的投资。既然是负债经营,就不可能做长期投资,凡事也都极为谨慎;这举债的性质也决定了,确实不能冒太大风险!方克冰不得不承认,杨玉刚的话有一定道理——必须有短期盈利,才能维持公司的日常开销,才能谈得上今后的发展。也可以这么说,目前所谓的风险投资,确实名不符实。方克冰原本极不赞成杨玉刚今天对待汇通公司的态度,还想跟这位副手争执一番,现在却觉得人家有理。只好赶快想办法,争取在中国建立证券市场吧!否则一切都是空谈,许多事都无法推进……
他正要把长安广场的项目告诉杨玉刚,没想到汪国鹏竟然自己登门了。
“哎,你怎么先来这儿了?”方克冰看看手表,“不是约好了,在饭店见面吗?”
“等不及了,就让司机先把我送来,咱们再步行过去。”汪国鹏笑嘻嘻地环顾四周,“哎,你这地儿不错嘛!像是个风水宝地,我就不喜欢高楼,喜欢平房。”
方克冰笑起来。记得他曾问自己,喜欢住豪华的五星级饭店?还是一个落叶满地的小院?方克冰说,当然是前者。汪国鹏却说,他要选后者,那才接地气。此人行事与众不同,方克冰跟杨玉刚等人都在跃跃欲试,想自己学开车,图个方便,连叶蒙都弄了一份驾照。汪国鹏却从不搞这类新鲜招儿,老实规矩地让司机开车。方克冰有时想,这样的人才必成大器吧?
汪国鹏也认识杨玉刚,跟他打了个招呼,就拉着方克冰出门,步行去吃午饭。两人走在大街上,恰成鲜明的对比。方克冰西装革履,高大俊伟,气宇轩昂,汪国鹏却瘦削精悍,一身朴素的便服,脚下永远是一双老式的白底黑布鞋。他们的口味也不同:方克冰爱吃西餐,牛奶面包和鸡蛋,汪国鹏却喜欢素食,粗茶淡饭。方克冰不抽烟,但喜欢喝啤酒,汪国鹏是老烟鬼,却滴酒不沾。这些反差极大的性趣爱好,并不妨碍两人成为好朋友,在未来的路上并肩携手。
他们穿过马路,绕过小街,闲谈着走向常去的那家小饭店。路人看见这饶有情趣的一对,都要忍不住回头看上几眼,后来惹得他们俩自己也笑起来。
“他们在看你,你是有名的美男子嘛!”汪国鹏指指方克冰。
“是在看你。”方克冰也笑道,“我就不明白了,你为啥一年四季总是这身打扮?”
“你又想说,我这样子像陕北农民吧?”汪国鹏哈哈笑道,“别忘了在延安,你那一身比我还土。有一次,你把拖拉机都开到沟里去了,我还没出过这种洋相呢!”
方克冰收起笑容:“老兄,你回北京后,想过延安吗?我可是常想……”
“我不但想,还回去看过几次。”汪国鹏认真地说,“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么苦!”
两人不约而同,都想起了青年时代,那也是他们的峥嵘岁月。那些日子早就埋藏在记忆深处,但他们从未忘却过。一提起陕北,一想到延安,脑海里就会浮起那黄土高坡,那光秃秃的山岗,那炽热的阳光,那清凉的狂风,还有黄昏时分沿着河岸赶来的牛车,车上石头般静默的老汉,他眼里映照出天边浑圆的落日……蓦地,一声苍凉从老汉那干瘦的身躯里迸裂了出来,在天地间久久回旋,顿时高远了头顶飘**的白云,把他们带到遥远的瑕思中:
东山上那个点灯,西山上那个明;四十里那个平川也不见人……
方克冰还记得,这首信天游正是汪国鹏喜欢唱的。那时汪国鹏就像个知心老大哥,总爱在他们这群知青情绪低落、看不到前途时吼几嗓子,好给他们鼓鼓劲。汪国鹏也是口才极好,一口京片子抑扬顿挫、铿锵有力。他又喜欢读书,背功了得,居然能把“老三篇”唱成京韵大鼓,让你五体投地。汪国鹏不但嘴皮子快,脑子也好使,做起思想工作一套一套,唠起嗑来在情在理,说得青山见日流水见底,在知青中也颇有威信。方克冰所在的生产队,跟汪国鹏的知青点相距不远,有空他就喜欢往那儿跑,跟这个老大哥聊聊,生活也变得丰富多彩,情趣盎然了。
有一天没活儿干,方克冰无聊之极,顶着大风闯进汪国鹏的窑洞里,发现他正在整理书藉。好家伙,满满一箱子书!方克冰拿起几本翻了翻,五花八门什么都有,除了社科类,还有小说。方克冰羡慕不已。他们知青点只有几本破书,翻得毛边都没有了,还在抢着看呢!
“没想到,你这么喜欢书!”他由衷地说,“竟然带了这么多书来。”
汪国鹏把书仔细地放进那口木箱子,一边说:“谁不爱书,谁就不爱智慧;谁不爱智慧,谁就会变成愚人!而智慧是生命的动力……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一个教育家说的。”
此人平时出口成章,原来秘密都在书里。这让刚满十八岁的方克冰更加敬佩。
他连忙说:“也借给我几本呗,这是精神食粮呀,我也需要!”
“借给你可以,但要小心,别让你们生产队长知道。”汪国鹏小心翼翼地看看窑洞外。
方克冰不禁笑起来,“前两天,我刚当选为生产队长。”
汪国鹏怔了怔,也大笑起来,“忘了告诉你,我还是我们生产大队的革委会副主任呢!咱俩都一样,都是可以改造好的黑帮子弟嘛!”
两人正笑着,突然有个知青跑来说:“快,公社书记来了,要查你的书!”
窑洞里顿时一阵忙乱,那个知青帮着他俩,飞快地把书箱子藏到一堆柴草里,然后穿件旧军装的公社书记就大驾光临。这是个没多少文化的复员军人,在部队里扫的盲,天生对读书人没好感。他拿眼扫了扫窑洞里,大概不好意思去翻那个明显有嫌疑的柴草堆,便教训了汪国鹏一通,说你是下乡来接受农民再教育,还读哪门子书啊?难道你不知道,这读书就是四旧,是资产阶级思想,那是绝对禁止的……该同志口沫四溅地修理了他们一通,并没说出什么道理来,但就是不准他们读书,好生霸道!汪国鹏却笑嘻嘻地听着,送走瘟神,照读不误。
后来方克冰时时想起这一幕,深感汪国鹏与其他知青有诸多不同。那是一个翻手云覆手雨的年月,一代青年都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从叱咤风云的红卫兵到接受再教育,历史的车轮让他们迎接不暇,目瞪口呆。不少人无法适应,放浪形骸,到了农村后成天骂娘,甚至鸡鸣狗盗、装病回城……原本炽烈的奋斗热情与壮丽的革命理想,跟广阔天地的生存空间形成了巨大落差,还有几个人能在昏暗的油灯下坚持啃马列?或在农业学大寨的艰苦实践中去执着信念?而汪国鹏却做到了!他热情仍在,理想未泯,用诸多承受苦难的书藉、文章和格言来激励自己,咬牙苦熬、隐忍向上,从没消沉和颓唐过,更没有自我嘲弄和放逐;有的只是对青春理想的深沉缅怀与再度追求,对生命力从不同角度的又一次托举和张扬。
方克冰的插队生活比汪国鹏要难熬得多。他年纪尚小,不到十六岁就被赶下乡。时任河北省委书记的父亲关在秦城监狱,多病的母亲也未能幸免,被造反派关押起来,直到他临走时,才允许见一面。方克冰看着面容憔悴的母亲欲哭无泪,小小年纪,他已经逼着自己坚强起来。
母亲早有准备,递给他一叠显然是悄悄存下来的零钱,大约有二十多元,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他永生难忘的话:“孩子,这些钱你都带去吧,穷家富路呀!”
方克冰捏紧了钱,一阵心酸。可想而知,这区区几十元,就是母亲的全部家当呀!
他落户在延安城外的桥儿沟,离当年父母读抗大的地方不远。没想到根据地还是那么穷:老百姓大多家徒四壁,几个人穿一条裤子。冬天砍完柴,烧热炕,门都不敢出,因为没有过冬的衣物。有些人四季就一身,夏天把棉絮扯出来,冬天又塞进去。生产队里都是坡地、梯田,种的粮食都是玉米、小米、高粱,没有水稻和麦子。一年到头分下的白面,知青们一顿就吃完了。一个月领到的口粮,半个月就吃光,只好到老乡家去“蹭饭”。老乡家也没什么好吃的,大家一起吃糠咽菜吧,那真是苦不堪言啊!方克冰首次尝到挨饿的滋味,饿得五脏六腑都难受极了!来自繁华大城市乃至首都的知青们,哪里吃过这种苦?他们不会计划过日子,常用分来的粮食去找老乡换鸡蛋,没吃的就去偷鸡摸狗。很快村里就听不见鸡叫声了,后来连狗叫声都听不见了,全让这帮知青给吃了。老乡对他们挺宽容,还说:“瞧这些娃苦的!”
方克冰虽是男孩子,但因出身高干家庭,从小也是娇生惯养。插队到延安,对他的意志和毅力都是个考验。从没做过农活儿的他,如今要跟老乡们一起下地、砍柴、烧窑、烧砖……白天晒太阳、流大汗,背着跟自己体重一样沉的东西爬坡上坎,晚上跟四五个知青一起睡在窑洞里,光秃秃的炕上冰凉冰凉,简直冷透心尖!山沟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电,甚至连煤油也没有,打个电话也要去几十里以外的公社。一开始四、五个人住的窑洞,后来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知青都陆续调走了,而他却因出身不好与之无缘,招工、回城、上大学更是没有自己的份儿。有一年春节,他口袋里没有一分钱,煤油灯里没有一滴油,独自躺在黑暗中,真是绝望极了,觉得此生都不可能回北京,只能一辈子呆在这荒漠偏僻又贫穷落后的山村了!
艰苦的环境确实锻炼人。在这样的境遇下,他居然从会计、生产队长干起,一直当到大队副支书,这才赢来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之美名,也真是付出了许多汗水。
那一天,队里分得一辆手扶拖拉机,找不到人开回来,就派他去。方克冰知道队里属自己文化高,只好硬着头皮去了。他在县城里反复琢磨半天,总算找到一点窍门,试着把拖拉机开回来了。走到延河边时,要过一道桥,他不知这拖拉机上下坡时为反操作,一不小心,就把拖拉机开到桥下去,一头栽进了河里!河水不算深,但也淹到他脖子。他又慌又乱,心一急,便昏过去,以为自己今天死定了!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当地驻军的医疗所里。原来是几个解放军战士救了他,还帮他脱下湿透的衣服,换上干净的军装,一直把他送回知青点……
在以后的岁月里,方克冰想起这些艰难的往事,没有懊丧,只有骄傲。剔除掉其中的生活所迫和政治因素,那些青春的狂热高亢,理想的璀璨昂扬,**的恣意汪洋,勇气的义无反顾,毕竟都是美丽纯真的,呈现出年轻生命的天然风采——这就是他的青春之歌!他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行者,虽然历经了千辛万苦,还有孤独寂寞的考验,但内心的热情并未熄灭;直到今天,他仍在为自己的理想目标而奋斗,为此还要去攀登更高的山峰。而延安那段生活就像人生的灯塔,永远照耀着他前进的方向,也是他自信的力量之所在。
两个人默默地走着,都在细细品味自己的青春,思路也集中在同一点上,如饮香茗一般,弥久而醇厚。那段乡恋萦绕于怀,那段乡情感恩于心,平淡而悠长,知足而从容。相似的岁月、情感和经历,构成了他们生命中同一条轴线,相近的地域特色又感染上相同的情绪;他们用共同的心境,体验和感悟出同一种极富人文色彩的人生基调,沧海桑田,刻骨铭心。
“哎,你刚才说,你什么时候回过延安?”方克冰突然问,“有何感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