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却忽然平静了几天。听说学校在研究对梁从仁的处理意见。又听说俞主任病倒了,是被我们班气的,住进了医院。
俞贞也谈到过她住医院的事老毛病了,曱状腺机能亢进是一种很难根治的病有的医生曾建议她手术切除治疗,有的医生却建议采用保守疗法,依旧服用碘剂和硫脲类药物9不管怎么洽,俞贞在医院里总是呆不住。据俞贞说,学校工作忙,她实在撇不开一住进医院,就象被关进了笼予里一样,连着几夜睡不着觉,心里烦躁得很,简直恨不得把自己脖予上鼓出未的那块肉揪掉所以,她只住了几天就要求出院了。
忘我的工作精神?严重的疾病反应?或许,兼而有之梁从仁是团员,我们团支部开了几次会,讨论研究对他的处分意见。初步的意见是,给他一个团内警告处分。可是团支部召开全体团员大会,正式讨论表决处分决议的时候,俞主任刚好出院回校了。她亲自参加了那次会议,并在开会,前又一次讲了话。她非常慎重、非常认寘地谈到了学校的纪律、学校的荣誉、学生的道德品质培养等等一系列问题。她越讲越激动,身体虚弱得出了一头汗。最后,她抿着乌青的嘴唇,严肃地说了一句话:“象这样的人,绝对不能让他再留在共青团这支光荣的队伍里!”
开除团籍。表决的时候,团员们的手都举起来了,可是梁从仁的头却低了下去,直到会议结束也没有抬起来。
开完会出来的时候,就寝铃声已经响过,同学们一个个都走进了寝室楼,我却迈不动脚,就象那次打腰鼓扭伤了一样,那一次是梁从仁把我背回来的呵。我悄悄地注意着梁从仁,尾随着他。他没往寝楼的方向走,却踉踉跄跄往黑灯瞎火的图卷馆的方向走去。走到没有灯光的校园深处了,他紧紧靠着一棵柳树站着。
校园里,四周静悄悄的空无人影,他的身影也完全融合在巨大的树影里。似乎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不存在他似的。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歉疚,好象负了他一笔债似的,一定要给他说些什么才好。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也低了头,尴尬地扯着垂下来的杨柳枝。那柳树枝是软和和的、嫩生生的,要是在白天,该是绿油油光滑柔美得可爱的吧?可是那天在暗夜里扯在手中,却滑腻腻的,让人想到蛇。我忙松开手,说了一句矣,真是的要早知道,是你一!我就不会那样哭了……”,”:当然,俞贞过去和现在都不可能也不想了解这些徵妙的细节和微妙的感情做为一+学校的教导主任,她甚至始终是问心无愧的“处理梁从仁同学力决定是非常必要,也是很及时的。记得当时学校的纪律有了进一步的加强,以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兪贞说这话的时候,淘气的勇勇又把屋角的痰盂踢翻了,乓在和颠悦色着话的兪贞蓦然站起身,声色俱厉地走过去喝道:“坐小掎予上去,,猴予一样!”俞贞的语调,因着她自己将搪瓷痰盂扬起来使劲地一摔而,屋得格外有力如果不是甲状腺机能亢进的话,也许她就不会这样摔痰盂同样,一个人的疾病,极大地影响了另一个人的命运。普列汉诺夫说过,“路易十五的好色成性,原是他那种体质的必然结果但这种体质对于法国的发展进程却是一种然的现象。然而我们已经说过,这种体质对于法国后来的命运不是没有发生影响,而是成了决定这种命运的一种原因《”
“国家的命运有时候还会由一些可以说養冬的偶然现象+决定哩”——何况一个小人物的命运!
梁从仁的人生的算式中,黑色的噩水写下了粗粗的“字,在以后的岁為里,将每每必不可少地用它做一次加法运算爱写生活小常识的安福星从夏彩云那里离去的时候,满脑子
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甚至想写一篇短文,论证一下甲状腺机能亢进与开除团籍的关系。真不知道,这应该是归在医学、还是哲学抑或是档案知识的范围内?
这当然不象“醋的妙用”那样简单。难写的“生活小常识”。
三、“……此次事故损失严重,影响极坏。该段第五施工大队队长梁从仁玩忽职守,管理不严,负有不可推诿的责任。遵照上级领导有关指示,给予梁从仁撤职,处分,并……”
梁从仁未能拿到建筑工程学校的毕业证书,他退学了。“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爬起来”,固然表现了一种勇者的气度,但是译远躲开那时时勾起痛苦记忆的地方,则在一个人的心理上和下一步的行动上似乎是更为有利0离开建筑工程学校之后,梁从仁到交通局公路段第五施工大队当了工人。施工大队分配他开卡车,给一位名叫邱志全的师傅当助手。那么,梁从仁是怎么当上了施工大队的领导?而后,又是怎样“玩忽职守”被撤职查办的呢?
可是,梁从仁却很快提升了,而且是在他当上工人转正定级之后仅仅两年多的时间里就得到提升的。当然,邱志全对梁从仁印象很深,他记得这一切的始始末末。可是,能仅仅听信他的讲述吗?谁知道他和梁从仁是什么关系!要找组织部门査证落实。依靠组织部门,这是人事工作的一条原则。
公路段的人事科长十分认真负责。他的年纪约摸三十出头吧,大概也是一位才提拔起来的新生力量。若是一个老胳膊老腿的人,他让座沏茶决不会这么热情,他在那里扭拉铁皮保险柜的动作决不会如此轻捷,翻动档案纸页的声响决不会如此动听……但是很遗憾,正因为他年轻,在他年轻的大脑储的信息里就丝毫査询不到“梁从仁”的踪迹。然而,别忙,别忙,他去査找办公室的文书档案了。他们的文书档案保存得真好,一册一册的,分门别类的按年月装订了起来。
“找到了,找到了!”人事科长笑着抽出了一份文件。那是交通局在一九年六月十八日下达的一份文件,任命了一批公路段的干部。在文件的最后一行有一句最简洁的话:“任命梁从仁同志担任公路段第五施工大队队长。”
安福星哭笑不得地把文件递了回去。这一句话,在梁从仁档案中的“千部任免呈报表”上巳经看到过了,它决不比那个表格上的内容更丰富。
可是邱志全谈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宾够详细的!而且还绘声铃色他大概会说评书,会摆排《三国演议》和《水浒》中的那些龙门阵:嘿,你们问梁从仁这个人呐?那才是天罡星下界,活活的是个智多星吴用蹲!从我见他笫一面起,就觉得他相貌不几你瞧他吧,天庭饱满,骨格清奇豹头环眼,乍一看象是猛张飞;丰神祺洒,细瞧瞧却又象诸葛亮。
我们开的是辆“嘱斯”,抗美援朝退役下未的“伤兵丰”,浑身都是伤走平道还凑合,一爬坡、过沟坎,你听那发动机哼哼的吧,就象犯了哮喘病一样。那丰身哩,抖得要散了架,比打摆予还厉害。梁从仁羅我学开车没多久,就拿到了驾驶执照。那丰,就象叫他驯住了的小叫驴,从未不在他手里尥厥于别人那新句机开起车未,一换档,打得变速箱里的齿轮“格格格”响,车于就象在咬着牙叫唤。一起步、刹丰,就要碰得你前脑门包包,后喷勺长“元宵"可他起步,刹丰、变速、转弯,平平稳稳,就象在公园那潮复划船一样悠悠地自在着哩!没说的,比我强多了!
咱施工大队那时候正开到九宫山下修大公路呐。那工程挺大,修完盘山路,还要修九宫河上的公路桥。局里挺重视,派了一个姓刘的局长亲自在工地上坐镇指挥。嗬,那刘局长也是相貌堂堂,一望就知道是个大将之材,象刘备似的两耳垂肩,双手过膝,面如重枣一-呵,不,面如冠玉,声若巨雷不瞒你们说,刘局长和唯关系亲着哩他要是点着一根烟,我能从他手里抢过未。咋?交情深!刘局长每次进城开会什么的,从来不坐小汽丰,都是坐我们的“嘎斯”。那驾驶楼小,每次刘局长一来,我就让梁从仁开丰,我自己上那后头丰厢板上描着——为啥?刘局长爱和梁从仁啦呱5再一个,梁从仁开丰也比我稳当些。不过,有时候也是我开,梁从仁坐在后丰厢扳上,可那一来刘局长也要上后头去和他一起“吃灰”。你们瞧这个局长怪吧?
畴,不怪!要怪就怪在梁从仁这家伙“能”得出了奇。你别小瞧了我们这方向盘,工地上没几个人不是眼巴巴地瞅着掉口水哩1都想开丰。可咱那个聚从仁怪,不管大队在哪儿施工,一停了车,他就往那工地上凑,帮人家打风钻啦,浇灌水泥沉井啦,拉拉皮卷尺啦,扶扶标扞啦……嗨,顶要命的是爱往施工员和抆术员那儿凑,帮人家拉个图纸角,捧个计算尺什么的。瞧他那样予,倒成了这些人的马前张保,马后王横啦。这么一未,他不光是会摆弄汽车,对建筑施工这一套的各种路也差不多都摸熟了,就艰那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似的,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这样的将才刘局长能不爱吗?有一次,梁从仁又趁着停丰卸货的空子,凑到人家施工技术员那儿看图纸,那个入迷的劲儿,就跟俺老邱迷着看车马炮攻老将差不多他看着看着,还真让他看出门道来了。看祺不真君子嘛,他却喳喳起来,惹出一场争吵那好象是个啥曲线桥的设计图,梁从仁说,这种曲线桥市置计算是设计单位做的,设计图上只有计箅成果,啥予交点距偏炬,偏角施工单位就是根据这些未測定曲线桥梁墩位置的梁从仁说,这图纸上有个数据缙了。如果不改过来,墩台的位置和尺寸偏差过大,就会使檨台中的应力、偏心设计超过规定,稳定性达不到要求,会影畈到架梁工作。
那忮术员大概觉得梁从仁这样是“压”了他,面予不好看吧?就和他争吵起未。那几年,工程忮术员比黄河里的红尾巴鲤鱼还难找,有的瞧着是条鱼,其实是条泥狗于,喝那个施工大队的工程技术员就是那货色。刘局长是个老八路,能带兵,可也断不了这笔官司,把图纸拿到设计单位去问。嘿,您猜怎么的?咱的司机哥儿们臝啦!
我们施工的那条幾路上,有个4号湎洞,原来设计的是石头及混凝土普適拱湎,那施工进度慢,要等拱涵边墙砌完后,圬工强度达到设计强度的70时,才可以安装拱架。采用挑梁支撑时,边墙圬工强度达到1。。涿后,才能开始砌筑拱圈可是,段里要求在寒冬到来之前就完成4号涵洞的施工。时间和人力都感到紧张透了。梁从仁扒拉了好多书,自己搞了个小桥涵拼装式施工方案,那些年,这种施工设计还新鲜得很,上面研究了一番总算同意了。梁从仁领着大家搞拱圈预制、拼装没有汽吊丰,就弄来了摇头扒扞来对付。嘿,等天上落雪片的时候,喝那个4号小桥早就稳德当当地坫在那儿啦!
段里组织了各个施工大队的头头儿们都未参观学习,梁从仁一下予扬了大名。梁从仁可不是个泥狗于,他是条真正的釭尾巴鲤鱼!没多久,他就当上施工大队的头儿啦!
当然,安福星通过公路段这位热心的人事科长,也査找到了当年撤消梁从仁行政职务的文件。这份文件查找得出奇顺利、迅速。那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在那一厚迭象历一样按行文先后日期装订起来的文件中,这份撤职的文件紧接在那份任命文件后面。瓶过去这一张“曰历”,一张“曰历,,就紧紧接上亇。
有些人爱在台历上顺手做日记,那文字往往十分简略“靖。发高烧。住院。”“晚饭后散步,遇一友人畅谈。夜阑方归。”若干年后,事过境迁再翻出来看,为什么发高烧呢?住的哪个医院?哪天晚上散步遇上了谁?两人瞎喷些什么?……这些,即使是手书者本人,怕也记不清了。
那撤职决定亦如任命文件一样,十分简明扼要:“……此次事故损失严重,影响极坏。该段第五施工大队队长梁从仁玩忽职守,管理不严,负有不可推倭的责任。遵照上级领导有关指示,给予结从仁撤职处分,并责令反省检查。”
“你知道详细经过吗?”安福星向那科长发问,话一出口,他自己就苦笑着摆了摆手。这话是不该问的,从他这里能够发掘出什么呢?
可是,人事科长自己发现了问题,“哎,这文件怎么紧紧挨着的?你瞧这两份文件的发文日期:一九年六月十八日。一九年六月二十五日。
我的天!前后仅仅相隔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