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龙欠欠身,扬起了肥厚的手掌。恍惚间,曹祥林觉得那一掌似乎要重重地打来——他是个打手,可是,那手掌却落在了海龙自己的脑袋上,轻轻持着头发。
曹祥林冷冷地说:“我这个人没本事,在哪都干不好。咱这一个小厂的事儿,没想到竟然惊动了省委领导同志。”
“哎,小厂也会出大事,暴露出那些有代表性的、普遍性的倾向性问题嘛。我们是来学习的哄,你是不是先把全面情况简单介绍一下,然后陪我们到车间看看?”
董振铎是操着一种习惯了的做报告的语调,曹祥林听着很不舒服,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开始汇报厂里的倩况了。这个厂建于何年何月,工厂职工人数,生产设备情况和生产能力,自己接手时工厂严重亏损程度;为了给全厂职工发下工资使工厂生存下去而采取的种种措施;棍据市场供求关系的需要而安排生产的各类小电子产品是如何救活这个厂的,从美国REB公司引进软a盘后道工序生产线的情况和这个厂起飞的趋势及远景,在工作中与各级领导部门形成的矛盾与这次企业整顿验收不合格的因果关系……曹祥林越讲越感到委屈,越讲越愤滋,他的喉陇硬咽了,银泪也很不争气地滚落下来。一刹那间,他觉得自己的遭遇很象那要乘胜直捣黄龙,却被十二道金牌招回问斩的岳飞。真是罪名莫须有,报国却无门呐!他圆睁怒目,象自我辨自又象斥责对方一般,正视着董振铎,慷慨激昂地说:“你说,在我们这种管理体制下,我这个厂长可怎么Al都说欧美日本的企业家有本事,难道娘的他们脑袋瓜就比中国人聪明?不是那回事!美国我去考察了,REB公司上面的主管局是谁?他们生产什么要哪位厅长批准了?那家公司的老板是开旅馆起家的,后来转而经营煤矿,中间还搞过一段纺织品生产,最后才转向电子产品生产的。它至今还拥有两个煤气公司、七个旅游中心、两个服装厂和六家食品超级商场。请问,它应该划归电子工业部还是国家旅游局抑或是商业部?它是不是‘不务正业’了?是哪位领导签字批准经营这些项目、生产这类产品的?没有谁,是企业家自己。企业家只对他的企亚负责,而这个企业如果想生存发展就必须对整个社会负责,也就是使自己的生产适应整个社会市场的供求关系。怎样计划安排生产,他们是不受什么意识形态观念的影响和束缚的。社会经济发展自有它的规律,经济部门需要的是经济学家和企业家而不是‘政治家’。可是,你瞧瞧吧,来我们厂搞企业整顿验收工作的是一些多有魄力的‘政治家,呀!好,好,今天省委的领导同志也来了,请你再来亲自验收,挥手指方向吧!……”
曹祥林憋着气不顾一切地将话说完,就闭上眼睛瘫软地坐在沙发上。好象一个爆破手拉响了引信,等待着那爆炸的一瞬间。他等着省委书记大发雷霆,怒不可遏地宣布要将他撤职……
坐在一旁的省委书记的秘书小齐,从曹祥林的讲话“失去控制”的最初一刻开始,就几次跃跃欲试地要打断他。可是,董振铎只是仍旧平静地蜷缩在沙发里,一次次用眼神制止了自己的秘书。鱼振铎那神情,好象是一个老戏迷在台下饶有趣味地品戏;而海龙呢,却不停地用一块手帕擦捂着鼻子,似乎是要攘掉奥涕或不愿嗅闻什么难闻的气味。
曹样林讲完,董振铎微偏着脑袋,笑着说:“你这个厂长口才不错,还挺会夸夸其谈的。我们还是先看看你们干得怎么样吧。”
一行人由曹祥林和厂里其他干部陪着,到车间去了。老厂区的厂房是破旧的,生产设备也比较简单,唯有生产半导体管的元器件车间显得气势不凡,独独的一幢两层小楼,宽敞,明亮,洁净。空气净化设备那一条条粗粗的管道犹如长龙一般在头顶盘来舞去,发出轻轻的嗡嗡声。
一进车间,他们就按规定换上了拖鞋和白色的长衫,在半导体管生产线上走了一趟之后,董振铎情不自禁地赞美了一句:“啧啧,这个车间条件倒是挺不错的嘛,生产情况怎么样啊?”
一句赞扬的话,却使曹样林急得浑身毛扎扎。对于半导体管生产线来说,这已经是落后得不能再落后了,只能勉强达到一些普通半导体管生产所需要的空气和环境净化标准,生产设备就更不用提了。如果领导同志认定生产条件很好而厂里却放弃了这类产品生产,岂不恰恰担当了那个“不务正业”的罪名吗?
曹祥林一急,竟不知道该怎样向省委书记解释才好。此时,却听到一串闷闷的喷嚏声。那声音响过,海龙拿下捂着鼻子和嘴的手绢,瓮声瓮气地说:“他创这套设备,已经不行了。这是五十年代末‘土法上马’的水平,早就该淘汰的。你们现在在生产什么管子?”
“3ADl8。”
“唔,一种简单的大功率管。那还凑合吧。”
海龙几句话,给曹祥林解了大围,真是所见略同呵。他下意识地去握海龙的手。海龙慌忙将手帕换在左手里,腾出右手来迎。出乎曹祥林意料之外的是,这位大块的手却软软和和,温热而湿润。
他们到新工地去了。一登上那幢气势磅礴的八层大楼,董振铎便激动得不能自已。他是搞建筑设计出身的,自然慨叹了,番楼体设计的高标准高规格。他在那顶楼的平合上徘徊留连,迎着疾劲的风,极目远眺,俯瞰这座生机勃勃的城市。他时而垂头沉思,时而扬首谈笑,颇有古代英雄那种“将吴钩看了,栏杆拍遍”的豪气。
在底层,董振铎看了那新引进的现代让的软磁盘后工序生产线,大为满意地赞叹了一番。随后话题一转,批评说:“你们将这么大一座生产楼闲置在这里,简直是对人民犯罪嘛。可以搞些别的项目,一定要利用起来!”
曹样林却说了句:“董书记,你的验收合格了?我们可是企业整顿验收不合格单位,我们安排生产,已经是民无组织纪律了,怎么还能搞别的项目?”
董振铎普告似地竖起一根指头,“首先要声明,我可不是来验收的,那不是我的事,我也不是来调查的,那是纪检会的事。他们已经组织了一个调查组,就报纸反映的情况进行认真调查,做出处理意见。验收团的问题看来挺严重,但是你们这些厂长搞了不正之风,也有错误嘛。在没有最后做出结论之前,我觉得你们当然应该是坚持日常生产的,这可以给市有关部门打个招呼。我们这次来,是海龙同志要我陪他——”
“怎么?是我陪你嘛——”海龙瓮声瓮气地争辩。
“对,说不上是谁陪谁喷。他们有一项科研项目,想和工厂一起搞,我呢,报道也看了汇报也听了,也很想到下面看看实际情况。他们所里搞的那项科研项目,想安排在你们厂里试生产。具体情况,你和海龙同志谈。”
“晤,是这样。”海龙用手帕又捂住了鼻子,抱歉地说,“对不起,神经性鼻炎。我们搞了一个微型计算机控制柜,用单板机改造老式车床。老式车床效率很低,但是现在还在各个工厂广泛采用着。咱们联合起来搞,这个项目一投入生产,那么——”
心有灵犀一点通!曹祥林也是内行,他立刻领会了海龙的意思。这个项目一上马,且不说微机控制柜改造老式车床给各个工厂带来的生产效率的提高,单是对本厂来说,无疑是开发出了一项经济效益极高的新产品!这个厂的生产形势又会出现一个新的局面了。
“好里”曹祥林一下子紧紧握住海龙的手,“咱们一言为定,什么时候开始具体谈判协商?”
“哈哈,你可真象个现代企业家哟!咬住就不放,急什么,你们的后勤设施我们还没看嘛。”
曹样林有些尴尬地笑了。海龙笑起来慈眉笑眼,象是一匹和善的大象。曹祥林忽然想到了自己当初写给中纪委的那封控告信,心中十分不安。照眼下情况看,自己岂不成了当面握手言欢,背后却捅刀子的小人吗?那似乎太卑鄙了一点。于是,他直言不讳地说:“董书记,我在省电子研究所工作过,由于你安排海龙同志,我曾经向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写过一封信控告你安插亲信,践踏民主,然后离开了那里。”
“是吗?我可是一点儿不知道。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应该赶快再给他们写一封信,感谢我成全了你,使你成为一个出色的企业家。”
董振铎声色不动。不知是真的不知道呢,还是虚怀若谷,大智若愚。
曹祥林纳纳地说:“这些事,给你惹麻烦了吧。”
“不要谈这些了,我如果每天将这些事情记在心上,就不必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