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什么。这样做,对你,对我,都好。”
姜朗越是一副不愿说的样子,庄婷越想弄明白。她放下碗,直视着姜朗说:“我从来不曾让你费心思猜谜,你为什么要用一个谜来折磨我呢?”
姜朗默默无语地闭上了眼协许久,才用一种悲剧演员的低嗓音缓缓地说:“你,木应该认识我;我,也不应该认识你的。咱们俩的相识是一个误会。以你的才气,即使役有遇上我,终究有一天你也会自己闯出来的。而我,情不自禁地与你发生了联系,不是对哪一个人的关注,而是对才华的赞赏,对智慧的瞩目。谁不愿意为出土的新笋搬一下石块呢?谁不愿意为清晨的阳光推开一扇窗门呢?我心甘情愿地做了,我不加思索地做了。我自以为是做一桩好事,即使花费了我的时间和精力也在所不辞。我不希冀有何回报,可是结果呢,却的确是我所始料不及的。”
庄婷愕然了,她忐忑不安地说:“天:小溪不会想到去冲决给她力量的大山,在我的心底寻不出一丝一毫损害你的念头。难道我曾在什么时候,无意中得罪了你吗?”
“不是你,而是你我来往所造成的舆论,难道你一点儿没听说吗?”
“没有。除了参加一次那种会议外,我再未和文学界的人来往。我忙着写小说,整天生活在自己虚构的那个世界里。”
“可那个现实的世界却在窥测着你,虚构着你,只要你听一听那所谓的‘舆论’,就足以懂得世态的炎凉,人心的险恶。我实在不愿用我的口把那些无中生有的捏造别有用心的诽谤,在这里重复一遍。”
“说,说,你一定要说!”
“你是一个女子,一个应该被称为‘美丽’的女子;我是一个男子,一个应该说是并非无足轻重的男子,你可以展开想象力,猜测到他们演绎出来的一桩桩所谓风流韵事。”
庄婷红了脸,泊纳地说:“哦,是这样。”
“是的。比如说那作品的署名‘庄朗’吧,大家就风传着不仅是咱们俩名字结合的产物,而且是,灵魂与肉体的……”
庄婷的眼睛灼热得发光,她狂怒地嚷道:“棍!这些,唉,这些话你怎么早不告诉我?”
“你正紧张地沉浸在《太阳之昏眩》的创作里,我担心会影响你的创作情绪。那时,我也想过,索性即刻便离开你吧。可是,我怕我的悄悄离去会增加你的猜疑,反而更深地伤害了你。你会想到,我是因为听到了一些关于你个人生活的流言才弃你而去的。”
“他们说了我什么、什么?”庄婷的表情是咄咄逼人的,似乎是要抓起匕首与企图凌辱自己的歹徒搏斗。
“搞文学的人,都是善于联想的。他们把你与《月之惶惑》中的人物联系了起来,说那是你的《忏悔录》,你的罗曼史。而实际上你的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了小说中所描写的那些。自从你接近了那个‘熊班长’,你便不是一个通常意义称谓的‘姑娘’了……”
刚才支撑着庄婷的那种狂怒的力量仿佛蓦然消失殆尽,庄婷软软地瘫坐在**,她双手捂着脸,无声的泪水从手指缝里渗漏出来,将她最后的一点儿勇气和矜持都漏完了……
许久,许久,她才喃喃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一辈子是挣不脱那死死跟随着我的’舆论’的阴影的。这一切,你都相信了吗,你,相信了!”
“……”
“不,你不要相信!我不是那样的人,不是的。那是这么回事,我……”
庄婷战栗着向前伸出手,象在乞求什么,神情犹如落入陷阱的糜鹿一般惊恐。她急促地喘息着,软邪无力地不停地讲述着往事。她的声音嘶哑了,脸上可怜巴巴地糊满了泪水。她的眼前是模糊的,她看到了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向自己缓缓靠拢而来,那双手握住了自己的手,一种异样的温暖使她浑身颤抖起来。大约所有的女人在此时都是软弱的,庄婷也不例外。她瘫软的身体渴望依靠在一个很有力的躯休旁边,而且果然寻找到了那依靠。
“你真好,真好……”她在姜朗的怀里满足地低语着,“你说得对,这小屋是诺亚方舟——只属于咱们俩的方舟。”
那一瞬间,她觉得世人都是那么的庸俗卑鄙,夭地间只剩下了他们这一双不被世人理解的纯洁高尚的恋人。
这一夜,月亮再一次惶惑的,而且深深陷入了一团黑云彩的怀抱里……
姜朗根据曹祥林的录音,毫不费力地整理出了一篇报告文学。文章突出了两个重点问题,一是什么才算企业的正确方向,什么才算“务正业”,二是本市企业整顿验收工作中存在的严重不正之风。文章写得很尖锐,因为那事情本身就很尖锐,有些观点很新鲜,因为曹样林谈到的那些观点本身就很新鲜。这次不只是副刊部主任了,连省报总编辑本人读了之后也不禁拍案叫好,亲自请姜朗到自己办公室里,一起修改定稿,以显著的版面位置发表了。
文章不音是一颗重磅炸弹,轰动了省城。市政府一些负责人及有关部门始则惊谎失措,乱成一窝蜂多继而清醒过来立即积聚力量,组织队伍反击。‘有的人以群众名义向报社写信或登门告状,反映“情况失实”,有的领导则往来于省委省政府有关负责同志的办公室或家中,控诉省报某些人的“极不负责”、“极为轻率”的工作态度。省报目然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然而那位总编辑同志是位原则性极强的人,并且在文章发表前又亲自带人去核实过有关情况,此时便抱着“九死不悔”的勇气,质住了上上下下的冲击。
姜朗又一次成了新闻人物,并且俨然成了省内“第一报告文学家”。他忙得厉害,正准备借着这个影响和“势头”,将这篇报告文学作品同时改为中篇系列小说之一和之二、电视连续剧、电影文学剧本、话剧、长篇评书……为此,庄婷在他的倡议下,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小说创作“暂时放一放”,而投入了为姜朗同时兼做改编者和抄写员的工作。
风乍起时,曹祥林就被卷到了漩涡的中心。他和全厂的许多职工一样,既高兴而又紧张。市直有关领导部门来过人,但他们都象肩负有神秘责任的使者一样,总是撇开曹祥林,悄悄地来去。于是,那些渐宣传出来的风声对曹样林非常不利了。据说,省里很快就要派出调查组,来查证曹祥林反映问题失实的行为,诬告是要反坐的,怎么处理,就看他自己的认错态度。厂长嘛,是肯定当不成了。省报也受到了省委领导同志的批评,至于是内部检查好,还是再登一篇公开承认错误的短文,还未最后定下来。写这篇文章的那个“小记者”,不但是个爱哗众取宠的人物,而且品行恶劣,这在省会文学界是人所共知的。这次,恐怕也要砸了饭碗。
那些日子,曹样林的心情异常恶劣,兔子急了也咬人,他很想叽出牙狠命地咬一咬什么东西,然而又无处容他下嘴。因此,当工厂传达室的孟老头惊慌失措地跑进厂长办公室,告诉他省委董书记的汽车已经开进了院子时,他的脑袋紧张地“轰”了一声。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出奇的平静感。他的倔脾气上来了,反正已到了这种地步,他忍不住要把牙毗给这位省委书记看看。
当省委董书记一行人在厂会议室里落座后,曹祥林便昂着头,用一双眼毫无顾忌地直视着他们。这就是那位执掌着一省大权的“封爱大吏”董振铎吗?看他那蜷缩在沙发里的干瘦的躯壳,真想象不出那里边会蕴藏着什么超乎常人的魅力,倒是浓眉下的那凹陷的双眼,犹如笼着阴沉沉的浓云一般,让人觉得高深莫测。紧挨着董振铎右手坐的是省电子局副局长兼省电子研究所所长海龙——那个顶了曹祥林的“坑”的大萝卜!肥胖高大,象个相扑运动员。
冤家路窄。这回怕免不了挨一顿好收拾。
董书记讲话了,那话音儿里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最近,在你们这个厂,反映出很多问题。各方面的情况我都了解了一下,这次来,是想亲自看看。海龙同志是个内行,所以,拉了他一起做个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