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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页)

“但它在我的吐司上呀。”

“不,亲爱的,那是我的吐司。我给你要了一份果酱甜甜圈。”

“果酱甜甜圈?果酱甜甜圈?你疯了吗?我不喜欢果酱甜甜圈。这茶是冷的。”

我弯下身子,躲进报纸后面,不过出门的时候,我停下来向这对老年朋友问好。我是哪位,老头并没有很清晰的概念。我注意到那果酱甜甜圈已经吃得精光,他面前的盘子里只有小小的一滴紫浆闪着微光。

“他是回声点上的那个年轻人。”老太太解释说,但她的丈夫正忙着用匙子追逐那一滴果酱,无暇顾及我呢。

“我看天放晴了。”我欢快地说。

“经常这样子的,”老头低吼一声,头都没抬一下,“我说持续不了三十六个小时的。”

“有一回在班伯里,我们有过一模一样的经历,”老太太对我说,“大雾弥漫,可突然雾散云开,阳光灿烂。亲爱的,你还记得吗?”

“差不多吧,”老头心不在焉地说。他耐心地用食指把那逃来逃去的果酱放妥,提起匙子,塞进嘴里,一脸的满足。“差不多吧。”

于是,我再次踏上蜿蜒的路途。过了布莱克希思,高速路便开始下坡,坡度陡峭,曲曲折折,直到利斯戈,这条路环绕山脚为其饰边,之后调转方向,穿越草原,朝乡镇巴瑟斯特而去。现在,我身处大陆中心的村野,在地质上称为墨累-达令盆地。四野里,到处长满高高的浅黄色草,倦怠地**着起伏的草浪,周边是毛茛属植物,统统沐浴在最最甜蜜而明媚的阳光下。零星的有一些枝繁叶茂的树,每棵树都荫蔽着一座白色的农舍。目之所及,没有一棵桉树。我几乎有置身美国中西部的感觉。

我此时正在进入的这片世界欢迎人们的到来,不再像当年布拉克斯兰和他的朋友们在我背后的高山上第一次俯瞰它时那样未被人识。当第一批移居者从树木繁茂的高山上走下来,他们惊讶地发现了成群的奶牛,数以千计,心满意足地吃着高高的牧草——全部都是多年前从悉尼湾走失的那些奶牛的后代。人们后来得知,多年前奶牛绕过高山,通过一个山口去向南方。为什么二十五年里就没有一个人尝试这么做呢?人们很少问这个问题,也没有得到过满意的答案。

这片富饶的平原也没有像一开始预想的那样无边无际。优良的牧场仅仅从海岸向内陆延伸几十英里,就连这也视乎乖戾得令人沮丧的自然而异。现在仍旧是这样。从我行车之处往北约一百英里左右,在这片草场的边缘,是小镇宁根。在1989年、1990年、1992年、1995年、1996年和1998年,小镇均遭受了骤发的狂暴洪水,弄得满目疮痍。就在宁根翻来覆去遭受洪灾的这段时间里,往西八英里的科巴镇却有五年滴雨未下。我想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这是个多灾多难的国家。

但是明眼里,这个地区看上去和顺讨喜得一塌糊涂。农场井井有条,我经过的市镇散发出舒适繁荣的气息。很难相信,群山后面就是有着四百万人口的大都会。我感觉自己闯进了某个为世人遗忘的自给自足的神奇世界。这里有我经年未见的东西。有老式油泵的加油站,但加油处没有天棚,于是你要在大太阳下泵汽油,我肯定这就是上帝的本意;有金属风车,曾经矗立在堪萨斯农田里的那种;还有人们在其中生息的小镇——各做各事的人用一个微笑一个点头彼此招呼。其间都有一种熟稔,但那熟稔的事物已处于半被忘却的状态。渐渐地,我意识到自己确实在美国中西部——但那是很早之前的美国中西部。简而言之,我正处于一个奇妙且温暖人心的发现之旅:在澳大利亚的城市之外,仍旧是1958年的美国。这似乎看起来不可能,可它就在你面前啊。我开车驶过了自己的童年。

这多少与那耀眼的光线有关。这是那种纯净且未经漫射的光,只可能投自真正火热的碧空。这种光使你单只盯着混凝土公路看就会眼睛疼,使远处的每一个反光的表面都变成一点闪闪发亮的火焰。你知道吗?在天气非常好的日子里,有时候太阳会以不寻常的力度照耀着,使大地上最平凡单调的物体放射出奇异的光芒,于是你往日经过时不看一眼的大楼和建筑突然变得醒目了,甚至漂亮了。啊,在澳大利亚,似乎每时每刻都有那种光。一时三刻,我辨出这正是童年时代艾奥瓦夏日的光,我惊讶地发觉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它了。

这多少还与这条路有关。几乎所有的澳大利亚公路都仅有两车道宽,这就产生了大不同。车行在公路上,没有与广阔的世界割裂,反而紧密地联系起来。风景有着数以百万计的细节,就在你身边,近在咫尺,并未模糊进远方苍茫的背景之中。它在总体上改变了你的看法。没有必要匆忙,倒不如稳稳当当,欣赏风景。它只是要你有那么一丝丝清醒,注意半英里之外那辆运小鸡的旧卡车就行。这里没有那种疯狂且不相干的紧急情况——一辆车从你旁边经过,寻丝觅缝往前钻,保持车速等——使得每次在州际公路上驾车都劳心劳力,很不痛快。当你在这样的路上遇到一个市镇,那就是件大事了。你不会飞驰而过,而是慢下来,以一种庄严的态度缓缓驶过,像游行队伍中的花车,慢得只要你想就可以跟路人点个头,可以看清主街上橱窗里的货品。“哦,男式双面针织衫的价钱很贵嘛。”你若有所思地说,或者是“巴瑟斯特的草坪躺椅要便宜些”。不用说,你这是自言自语呢。有时候——实际上是经常啦——你会停下来喝杯咖啡,到商店里随便看看。

然后,你再回到通畅的道路上。一开始自然开得有点儿快,追求速度是人的天性嘛,但接着——哎哟——你转过一个弯,发现自己正快速冲向自卸货车的屁股,那车喷着黑烟,费劲地爬着坡呢。于是,你放慢车速,拉开车距,优哉游哉。你抬起一条胳膊搁在车窗沿上,一根手指搭住方向盘,徜徉起来。好多年没这样了啊。从孩提时代起,你就没这样行过车。你已经忘了行车还可以有乐趣。我喜欢这样。

仿佛为了加强在澳大利亚驾车那种愉悦的追往抚昔感,我开始寻找那些专门播放怀旧老歌的乡村电台。我要找的怀旧老歌不是20世纪60、70年代的那些,而是更早的歌。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这样的国家吧,在这里,你打开电台,大有希望听到佩姬·李或朱莉·伦敦,甚至可能听到吉赛尔·麦肯锡的歌,他们在50年代的大获成功只能归因于一副迷人的笑颜和生活在一个没有鉴赏力的年代的运气。要说给澳大利亚的乡村电台做个全面的归纳,可能放肆了些,因为我在当地的时候收听这些电台的时间不超过六七千个小时,所以我可能错失了一些好东西,但我会这样讲:当我们的现代丰碑碎裂为尘土,当时间的手不经意抹去20世纪所有的蛛丝马迹,你可以确信,在某个澳大利亚的小镇,会有一个DJ在说:“这是多丽丝·戴和她带来的经典名曲《顺其自然》。”我也很喜欢这一点。

差不多一周时间过去了。

按着这样的快乐方式,我经过了利斯戈、巴瑟斯特、布莱尼和林德赫斯特,最后在下午3点左右,在考拉停了脚,这是个整洁而紧凑的社区,有8207人,地处拉克伦河上的拉克伦山谷——当然,这两个地名就来自我们的老朋友麦考利先生。我一点不了解考拉,不过我很快就知道此处在澳大利亚颇有名声,是臭名昭著的考拉越狱事件的发生地。

二战期间,出了考拉就是一个战俘营。一边关着2000个意大利战俘,另一边则是2000个日本人。意大利人是模范囚犯。他们发现自己被送离前线,辗转来到一个远离枪炮轰鸣、阳光灿烂的遥远国度,在克服了由之产生的屈辱感之后,他们安定下来,好好做人。他们不屈地掩藏了自己的失望,人们几乎都以为他们欣然接受了自己的新处境。他们在当地的农场干活,看守也很松。他们的长官——我喜欢这个——根本没有被看管。他们想来便来,想去就去,只被要求随手关门别放苍蝇进屋。人们经常看见他们溜达着到考拉买香烟和报纸,还可能去拉克伦的旅程中喝杯开胃酒。

日本人却是另一副郁郁的模样。他们拒绝做工,也不合作。大部分人给的都是假名,被俘造成的羞耻感在他们身上显得很沉重。荒唐而悲惨的是,1944年8月的一天半夜,其中1100人上演了一出自杀性集体越狱事件,他们大喊着万岁从营房里闯出来,攥着棒球棒、椅子脚和其他能弄到手的任何武器,一股脑儿地向看守塔发起了冲击。目瞪口呆的守卫向人群一顿扫射,但很快就被囚犯制伏了。没几分钟,378名囚犯逃进了旷野。他们打算在那里干些什么也就随人怎么猜了。澳大利亚人花了9天时间完成了对他们的合围。最远的跑出了15英里。日本人死亡231人,伤112人。事发当天,3名澳大利亚人被杀,在后来的追捕中又有1人死亡。

这段历史都在考拉游客中心的图片和其他展览中展示,以资纪念。那游客中心本身就很不错,而后面的一个作为小型视听剧场的房间,我认为那是我见过的——当然是在荒原小镇里见过的——最令人陶醉的东西之一。

玻璃后面,一个小小的台子上摆着战俘营的旧物:一些书和日记,两三张镶了框的相片,一副棒球棒加手套,一个药瓶,一副日本棋。我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光自动暗了下来。放了一点儿开场音乐,然后——令人陶醉的来了——一位身高大约6英寸的年轻女子从一张镶了框的相片中跨出来,在旧物之间边走边讲述19世纪40年代的考拉和那次越狱。我的嘴巴都张开来了。她讲解的时候,不仅仅是在旧物间走动,还与它们互动——她绕着书走,闲散地依靠在贝壳制成的盒套上。正如你所能想象的,我站起身,走近了看,我可以告诉你,不管离那玻璃有多近(我把脑袋顶在玻璃上,就像小孩子想要逗乐的时候那个样子),你都看不出端倪。身材好,全彩色,吐字清晰迷人,这么个相当漂亮的三维人物就在我的面前,只有6英寸高。这是多年来我见到的最可爱的东西。显然,这是自下方由某种方式投射播放的影片,可没有突突的声响,没有画面的凸凹,没有毛糙或扭曲的线条,跟真的一样。她是一张完美的小全息图。值得一提的是,叙述文字讨人喜欢、信息量大——是该类文字的典范。我看了三遍,印象深得不能再深了。

“很好,是吗?”接待处的女士笑嘻嘻的,看见了我出来时脸上惊奇的表情。

“是呀!”

她料到了我的疑问,递过来一张解释其原理的覆膜卡片。这个演示是悉尼的一家公司做的,采用了一种广泛应用已有一个多世纪的光影技巧。基本上就是把影像投射到玻璃板上,那玻璃板摆得有技巧,正好观众看不见它。除此之外,真正的难点在于严格把握女演员的精确走位。这一准花了好几个月。简直棒极了。

而且,我得这么说,如果他们找到法子让这个小人跳大腿舞,那他们就发财了。

我到达扬镇,结束了这天的旅程。这个镇子在一片长满李子和樱桃的乡间,从考拉朝堪培拉方向沿奥林匹克公路前行四十英里可到达。我在距镇中心不远的小街上找了家汽车旅馆,开了个房间。老板是个看上去很强健的小伙子,穿着短裤和短袖汗衫,他按登记卡读出我的名字,说道:“你好,比尔。欢迎来到扬镇,”然后用力地握了我的手,仿佛是吸收我加入某某秘密社团似的。澳大利亚人的友好——相当真诚自然,就我所能理解——一如既往引人惊异或令人感激。在这之前,从没有一个汽车旅馆主像用气筒打气一样的力气跟我握手,也不曾这样高兴命运将我们抛到了一起。“很高兴你来啊,”他往下说,打气式握手还在继续。“我叫布鲁斯”——管他呢,我已武功全废,听不清楚了。

“啊,你好,布鲁斯,”我犹犹豫豫地结巴着说,“我是比尔。”

“好的,比尔,我们已经核查过了,”他说着突然就放开了我的手,“你在6号房间。”

我拿着钥匙去房间,打开门,走了进去。这间屋子的一分一毫都是1958年的。我的意思不是说自1958年起,这里就没有装修过,也没有一丝丝不敬的意味。我的意思是,房间里面的就是1958年。墙上装了有结瘤的松木护墙板,电视机上有个超高频拨盘,抽水马桶的座圈裹着印有“已消毒”字样的花纸头,卧室的抽屉里放着两张有旅馆图案的免费明信片和一个纸袋——我被强烈要求为了自身将来方便,将马桶里抽放不掉的东西放在里面。袋子上有个女人的画像(这大概为了提示我们,这是给女士们放“个人”物品的,而不是放诸如玉米棒子或小的机械零件之类),那模样几乎要被认作琼·克里弗[8]了。我真是乐得不能再乐了。我卸下行李,穿过向晚烤人的热浪走进镇子。现在,我处处见着50年代。我注意到,在澳大利亚,就连“儿童过街处”的标牌上都是那个年代穿着的孩子——小女孩穿着连衣裙,小男孩穿着西装短裤,就像迪克和简[9]的剪影。

表面上,扬镇并不非常像我长大的那些镇子。异常宽阔的街道(澳大利亚乡镇还真是喜欢宽阔的街道),红色的铁皮屋顶,每一栋商业建筑四周都有着帽檐样的金属人行道天棚——不用置疑,都是澳大利亚式的。不过,论运转方式和内里的货色,扬镇熟悉得不可思议。在这个地方,你出门干件啥事儿,就开车进镇(不是出镇哦),在主街上一个不规则的空当里停车。光这一点就让我呆了好几分钟。我已经忘了曾经有那么一个时期,整个社区的汽车都需要能在主街边稍稍停一会儿。我带着深深的景仰之情到处逛。除了银行和一家超市,商店都是当地人经营的,都带着与之相应的品位和形式特点。这里有我经年未见的店铺——修理铺子、小电器店、饼店、修鞋铺、茶室——有时候,他们卖的货品混搭得厉害。在主街的远端,我就碰见一个这种特点异常突出的地方,引我驻足。

这是一家卖宠物补给和色情书报影碟的店铺。我很严肃的。我向后站了站定睛看店招,然后朝橱窗里瞥进去,最后才走了进去。店比较小,我是唯一的顾客。店的后半部有个高台,一个男人坐在收银机旁边,读着报纸。他没打招呼也没做其他任何表示,这有点奇怪——因为这很不澳大利亚——后来我才意识到他这是在谨言慎行哪。我想他的大部分顾客都像我现在一样行事:走过来走过去的,对樟脑草和除虱粉不同寻常地思之再三,还时不时停下脚步细看碎鱼肉糜或类似东西罐头上的标签,结果呢,纯粹出于偶然,在商店的后部,进到了呼吸粗重的区域。显然,我现在就这副样子了。成人区被围成一个小场子,得通过一扇木门才可进入。我站在那里,门发出小小的电子蜂鸣——这种蜂鸣就是办公大楼里僻静处有门打开时发出的声音——挑逗似的洞开了。我一惊,四下里瞧。男人怎么看都还是埋头看报纸呢。他仿佛都没注意到我在店里,更别说站在色情天堂的门槛上了。我傻兮兮地咧着嘴笑,想着走到他跟前去解释,说他犯了一个很可理解却有些搞笑的错误——我可不是绝望得不顾一切的性变态,急需图片养料的慰藉,而是一名体面的旅游作家,被店里不同寻常的货品并置吸引进来的。然后,我们就放声大笑,也许就此有了一篇稿子的发端。

可就在这时,我突然有了个主意,如果我当真买了啥呢——我不是说自己会买,但另一方面我还没给孩子们买啥呢——我大概不想自己的名片被钉在他的告示牌上。我还想到自己有责任去发现他这两条路数的生意之间是不是有着某种意想不到的联系。也许养宠物在澳大利亚乡下有着某种完全不同的意义。就不说《狗迷》杂志了。就我所知,外面的,货架上摆满了题名轻松活泼的动物保护主义出版物——《头等良骑》《鞭子与领子》《浴羊乐》。谁能说得明白?显然,我有责任去弄个明白,于是我又面露严肃的考究神情,走了进去。

实际上,我还从没有进过这种地方呢——我不是说宠物用品兼色情店铺,我是说各种类型的成人商店。坦率地讲,我震惊了。参与者是人,不是动物。除此之外,我可不愿意说得更明确了。扬镇宠物食品店后部肯定不是1958年。我要说的就这句话了。

虽然我很高兴自己在扬镇(或者任何地方)发现了一个兼营色情用品的宠物小铺,我在当地的工作的格调却要稍微高一丁点儿。我去看了著名的羔羊洲博物馆,那是为纪念小镇作为掘金前哨的辉煌岁月而建造的。那天下午已经太迟,来不及参观博物馆了,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就出现在它的前门,可发现博物馆要十点才开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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