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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分则亡双国记(第2页)

种种迹象表明,阿提拉的部下大多被劫掠的欲望所驱使。当时的一名作家记述了阿提拉如何世故地派遣朋友为使节前往君士坦丁堡,因为他们指望东罗马宫廷会送上大量礼物。这名作家叫普利斯库斯(Priscus),是东罗马的外交官,他留下了一份相当有趣的关于公元449年君士坦丁堡使节拜访阿提拉的亲身经历。

普利斯库斯和他的使节同伴们渡过多瑙河,被引领着穿过陌生的地区,来到阿提拉的驻地。此处位于如今的匈牙利和塞尔维亚边境。他是这样描述这名大人物的:“他个子不高,胸膛宽阔,大脑袋,胡子稀疏、花白,鼻子扁平,肤色黝黑。”[404]

正如普利斯库斯注意到的,尽管阿提拉的木质宫殿里堆满金子,他却只用木碗喝水。这一幕让罗马外交官觉得,正如几个世纪前马其顿的亚历山大,这个匈奴首领本人渴望的不是财富,而是权力和领土。有传言说,他盯上了萨珊波斯。不过事实上,在与东罗马人达成协议,接受君士坦丁堡的每年进贡之后,阿提拉将目光转向了西罗马。

然而,意外地,他在这里遇到了对手。当时的西罗马皇帝是狄奥多西一世的无能孙子,帝国的实权掌握在他的总司令手中。这名干练的军人将罗马军队整合在一起,其中也包括来自法兰西西南部的西哥特人,后者当时已发展成一个有自己的国王的国中之国。接着,他在如今法国东北部的香槟区(e)大败阿提拉,那是公元451年。两年后,匈奴首领意外地死于自然原因,而他的帝国也如亚历山大的帝国一样,立刻分崩离析。

西罗马的其他地方也随之与阿非利加一样进入了次罗马世界。罗马文献中提到,自公元407年莱茵边境地区被攻破之后,西罗马皇帝放弃了罗马不列颠行省,那里既没有中央派遣的官员,也没有野战部队。大英博物馆保存的一份中世纪手稿描绘了接下去发生的事情。该手稿原封不动地引用了公元5世纪中叶的拉丁编年史,其中,公元441年的条目是这样写的:“到目前为止已遭遇了各种灾难与不幸的不列颠省现在落入了撒克逊人的统治。”[405]

这些撒克逊人是日耳曼人的一支,他们早在两个世纪前便首次渡过海峡,给不列颠人带去了麻烦。为了了解公元5世纪时不列颠的情形,考古学家们试图寻找该时期生活的蛛丝马迹。生活在英格兰东南部多切斯特(Dorchester)及其周边地区的罗马不列颠人有可能直到公元450年依旧在使用其独特的粗陶制作工艺。[406]专家们认为,到公元5世纪早期,哈德良长城[407]的要塞里仍有人居住。至于那是些什么人,目前无从判断。

至于公元5世纪的意大利,则不断朝中世纪迈进。在如今巴西利卡塔(Basilicata)的山村地区,从那不勒斯南部沿海平原的帕埃斯图姆(Paestum)希腊神庙向内地进发,考古学家们找到了大量那个时期遗留下来的乡村房屋。这片考古发掘现场叫圣乔万尼迪罗提(SanGiovannidiRuoti),从中出土的精美的马赛克地砖如今就保存在附近的博物馆里。不过,挖掘者们也惊讶地发现了一些非罗马风格的元素。

看上去像是餐厅的房间又细又长。这样的房形适合就餐者坐在矩形桌边进餐,而非如当时的罗马上等人那样,懒洋洋地躺在半圆形长榻上,面前摆着餐桌。此外,这里的居民们没有受过家务训练的罗马奴隶为他们清理垃圾,只是将垃圾倒在大门外,甚至堆在空房间里。考古学家们认为,这些居民是新来定居的日耳曼人,他们一方面希望像罗马贵族那样生活,但同时仍在一定程度上保持着自己的风俗。

西罗马帝国虽在战场上节节败退,但软实力依旧不可小觑。若干年前,我参观了一所位于拉文纳(Ravenna)的公元5世纪的小教堂,那里距我当时所在的威尼斯只有一天路程。我还记得仰望教堂穹顶时看到的那令人炫目的景象——数百颗金色的星星环绕着一个金质十字架,在深蓝的夜空中闪耀。整座建筑内部贴满了美丽的马赛克,置身于其中就如同走进阿拉丁的藏宝洞。

这一瑰宝的出资人是一名公主,狄奥多西一世的女儿。她在拉文纳度过了短暂的一生,于公元450年香消玉殒,仅40岁上下[6]。在那个动**不安的年代,西罗马宫廷搬迁至此,偏安于波河的沼泽三角洲,由此经海路可以逃往东罗马帝国。这位加拉·普拉西迪阿(GallaPlacidia)公主的出身和个人品质令她成为政治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尽管——一如希腊和罗马那些著名的女性一样——她是借助与有权势的男性的关系才获得了塑造历史的机会。

罗马遭洗劫后,她在西哥特人的军营中当了三年人质,此后嫁给了阿拉里克的继承人、西哥特的新领袖,并生下一子,可惜幼年早逝。外交官普利斯库斯详细描述了这段婚姻,从中看不出任何强迫的迹象。如今的专家们认为,尽管罗马人可能反对皇帝的女儿与同死敌阿拉里克沾亲带故的野蛮人结合,但她的婚姻是出于自愿。丈夫去世后,她再婚,这一次嫁给了罗马人,并以摄政王的身份辅佐儿子长达12年。这个儿子就是公元425年继承王位的瓦伦提尼安三世(ValentinianⅢ)。

阿提拉死后,有一两个短命的西罗马皇帝继续率领罗马军队对抗野蛮人,试图夺回高卢或阿非利加。但在彼时的形势下,成功反击绝非易事。失去了这么多行省,尤其是阿非利加的财富,意味着西罗马帝国的战争经费和兵员储备急剧缩水,这一点,从西罗马利用野蛮人对抗野蛮人的习惯便可略知一二。虽然具体情况尚不清楚,但到了公元5世纪70年代,西方的罗马军队已开始瓦解。

引发西罗马帝国衰落的移民时代尚未结束。早期的入侵者和他们已成为定居者的后代开始在过去罗马的土地上建立起自己的国家,其他人则陆续不断地涌来。更有甚者,大批被罗马人称为东哥特人(oths)的哥特族群也在多瑙河以南集结。

在此背景之下,一名西罗马的蛮族人罢黜了皇帝。此人叫奥多亚克(Odoacer),是罗马军队的指挥官。公元476年,

他进入拉文纳,罢黜了奥古斯都路斯(Augustulus)的王位,但出于对年幼的皇帝的怜悯,没有夺其性命。鉴于小皇帝长相俊美,他又给了他6000金币,送他去坎帕尼亚(ia),让他以自由民的身份和家人生活在一起。[408]

奥多亚克的部下们希望在意大利安顿下来。不过,奥多亚克没有称帝,只是满足于做个“意大利王”。在随后的那个世纪里,东罗马的作家们把这一时刻描绘成西罗马帝国的“灭亡”。该说法是为了呼应公元6世纪东罗马皇帝对“野蛮人的”意大利的重新征服。我们接下来详述。

在当时的意大利,年轻的罗穆路斯——这个“小奥古斯都”的名字——被罢黜之事似乎并不意味着与过往的决裂。几年之后,也就是公元5世纪80年代,拥有高贵血统的阿西留斯·格拉布里奥·西比狄乌斯的三个曾孙成了罗马执政官。尽管如此,西罗马皇帝宝座的世代相传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继奥多亚克之后出现了另一名意大利王,这一次,是个罗马化了的东哥特人。

移民时代的到来也给东罗马人带来了巨大压力。不过,地缘政治对他们更有利。公元4世纪的匈奴人将日耳曼邻居们赶到了多瑙河和莱茵河沿岸的罗马边境地区。阿提拉的匈奴人可以从陆上逼近君士坦丁堡,但始终未能获得从巴尔干向富饶的罗马行省小亚细亚、叙利亚和埃及发动进攻的海上力量。这一切都保证了君士坦丁堡皇帝们的财政基础,并为抵御东线的萨珊波斯提供了必要的资源。

这些皇帝中有一名堪称公元6世纪地中海地区的杰出人物,或许也是所有罗马统治者中遭下属口诛笔伐最甚者。

这个皇帝虚假、诡计多端、伪善、善于掩饰自己的怒火、两面三刀、精明,是个装模作样的高手,甚至能假惺惺地流泪。他的眼泪不是出于喜悦或悲伤,而是形势所需,没有半点真诚。[409]

在当时写下这种抨击性的文字相当危险,因为被攻击者仍然大权在握。这篇秘密文字在君士坦丁堡精英阶层的小圈子中流传。看来,这名统治者不仅在普通民众中引发了不满,在精英阶层中也受到批评。

有趣的是,该作者一开头就明确表示,他的抨击对象直指皇帝和皇后,绝不留情:

常常在剧院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脱下衣服,赤身**地在众人之中穿行,只在私处和大腿根系上一条腰带,不过,这也不是因为她羞于将这些部位展示给民众,而仅仅是因为任何人不得**进入剧场,至少得缠条腰带。她就这副打扮,摊开四肢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一些奴隶将麦粒撒在她的私处,而特意准备好的鹅则一颗一颗地将麦粒啄起来吃掉。[410]

和如今一样,情色表演者在那个年代很难不出名。历史上那些登上社会顶层的女性鲜有能免遭我们如今所说的性别攻击。在这名作者——一个为皇室效力的东罗马帝国男性——眼中,这则故事真正骇人之处在于卑微的出身和高贵的命途之间的反差:皇后早年曾是社会地位低微的演员。

当上皇后的她并没有完全依附于丈夫,她在公共生活中的独立活动则进一步加深了那名作者的不满。这个名叫普罗科匹厄斯(Procopius)的作者还试图歪曲皇后——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对公益事业的支持,比如对妓女的帮助。或许是凭借对社会环境的个人认知,她认为出卖情色是由贫穷导致,并用一种相当现代的方式来处理:

西奥多拉(Theodora)还亲自制定对出卖肉体之罪的惩罚。比如,对500多名在集市中央以3个银币——刚刚够维持生存——的价钱做交易的妓女,她把她们集中送往对面的大陆,并将她们监禁在所谓的忏悔院里,试图强迫她们以新的方式生活。有些妓女在夜晚从高处跳下,以此逃脱这种不情愿的转变。[411]

尽管名声受到古代作家的抹黑,但西奥多拉的丈夫、精力旺盛的统治者查士丁尼(Justinian,公元527-565年在位)同样是名大胆的改革者。怀俄明大学收藏了一份长达4521页的文稿,是一名1971年逝世的美国法官花费数年时间,根据查士丁尼执政头几年间委托编纂的罗马法原本翻译的[412],这份未出版的英译稿是现代人对查士丁尼在古罗马生活领域取得的成就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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