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春晨从护理专业毕业后在一间小医院里工作过几年,而后在华峰云的走动下进了血站工作,不用上夜班,也不用经常加班,工作稳定又轻松。后来她听了甘小娟的劝说决定生二胎,怀上孩子的那个月就辞了血站的工作,那时她和华峰云之间存在一些矛盾,但尚未势同水火,还可以睡到一张床上要孩子。
小儿子一岁的时候,计划生育就结束了,国家开放二胎。苏春晨捶足顿胸,恨自己白白丢了一份好工作。小儿子念幼儿园的时候,苏春晨得以脱身,不需要24小时待在孩子身边,她便外出找工作,最后在一间刚开张不久的私人诊所里当护长。几年后华峰云生意失败又被朋友骗,欠了一屁股债,不得不将房子卖掉抵债,举家搬到城中村里租便宜房子住。新家离那间私人诊所太远,通勤时间太长,她没办法在上班时间之外接送孩子,她便辞了那份工作。与苏秋露灵魂互换前的一段时间,她正在找工作。
苏春晨连忙给苏秋露出主意:“你快拒绝了她吧,别去那个社区医院工作。这可不能儿戏,你既然忘了护理方面的知识,去到那里相当于捣乱。再找找,或许明天就能找到一份在你能力范围内的工作。”
“嗯,我知道的,我也想出去工作,整天待在家里做饭的感觉很奇怪,我好像不太适应。”
苏春晨想赶紧结束这通电话,又对陷于陌生境地的苏秋露感到不舍,她叹道:“姐,你要好好生活啊。”
“嗯,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从此苏秋露就要在苏春晨的身体里,度过苏春晨的人生了,那种绝望的、混乱的、生不如死的人生。
挂断电话后,苏春晨心里浮现一点罪恶感,她杀害了曾经的妹妹,也抛弃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可是只有这样狠下心来,她才能逃离那种绝望的、混乱的、生不如死的人生。
苏春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手机塞进包包里,回到大堂。她这才有心思环顾四周,熟悉这个她每天都要按时到来的地方。商务大楼无论外部还是内部都是大同小异的,大堂总是有洁净得反光的瓷砖地板,有几件造型独特的工艺品,有异常高大的盆栽,有暖色调的灯光打造金碧辉煌的视觉效果,还有正对着大门的前台,和始终待在柜台后的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透过落地窗向外看,对面是一栋灰蓝色的建筑,似乎也是为了各种工作而存在的地方。
她从前很羡慕能够在这些看上去高端威严的大楼里上班的人,她的工作环境一直不太好,血站用的是十几年前的老房子,各种设施都破破旧旧的,而建在路边的私人诊所地方狭小,操作间像从前家里的厕所,只能容得下一个成年人。
她决定辞职的时候心里还有一丝窃喜,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那家小诊所。时间上兼顾不了,又没有人能帮帮她,且她不想浪费钱找接送班,宁愿自己接送。她觉得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她是有多年工作经验的老护士了,只要不在乎是不是进入正规的大医院,她可以有很多选择。
其实在走下坡路时的每个决定都是错的,不会有正确的决定。那次辞职导致她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没有工作,没有往摇摇欲坠的家里挣回一分钱。
不过她不外出工作也饿不死,要是没钱了,华峰云会问他的几个哥哥要。华峰云这个被惯坏的小儿子在家里总是理所当然地索取,不仅是对妻子,对父母、兄长皆如此,缺钱了就给哥哥们打电话,他认为甘小娟跟着他这个小儿子生活,就代表着他独力承担了照顾母亲的责任,他问甘小娟的其他儿子要些生活费是应该的。他的哥哥们很讨厌他,但不得不按照他的要求给钱,毕竟不能看着他陷入困境。
哥哥们给了钱还要挨华峰云的骂,他像个疯子一样,不断指责他的哥哥瞧不起他,用极难听的脏话数落哥哥们的不作为,仿佛他们都欠了他,只字不提自己才是受到恩惠的一方。
苏春晨与华峰云的家人都相处得很好,她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在人前将自己塑造成贤妻良母的模样,他们对华峰云的厌恶不会漫延到她身上。在一个华峰云喝了酒口出狂言,闹得大家不欢而散的除夕夜,华峰云的二哥偷偷塞了两万块给苏春晨,苏春晨想推辞,二哥说:“两个小孩上学要花钱,拿着吧。我给华峰云钱不是为了他,给你钱也不是为了你,只是可怜我那两个侄子。”
苏春晨拿着那两万块,觉得自己是世上最没有尊严的人,她不明白自己的生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处于如此绝望的境地,她没有因为一时冲动就胡乱嫁人,她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经过了大量考察,才决定嫁给华峰云。谁知那些都是无用功,没有帮助她找到一个好丈夫,她与一个随时会发疯的疯子成了一家人,被死死地绑在了他身边,必须对他负责。
不久后二嫂住院动手术,苏春晨为了报答二哥塞给她的钱,一力承当了护理工作,在医院照顾了二嫂好几天。
二嫂看她辛劳多日,满脸憔悴,十分心疼她,对她说:“我知道你很难,可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峰云变得太不可理喻了,你是他的老婆,只能拜托你再辛苦一点,努力把他拉回正途上。我和峰云的哥哥都很为你和两个孩子感到不值,如果你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跟我们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苏春晨无奈地答应道:“谢谢二嫂,我会劝峰云改过的,二嫂放心。”然而她心里清楚,现实是华峰云根本不会听任何人的劝,他将身边对他好的家人看作是仇人,反而将外面那些喊他华哥的狐朋狗友看作是家人,即便是被骗走很多救命钱,他也依旧愚蠢固执又自大地坚持己见,把最大的信任全给了外人。
从那之后,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不想在孩子面前流眼泪,可是有时候哭了很久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有一个超越她本人的意志在控制着她,让她无法藏匿自己的哀伤。
有一天晚上她正在辅导小儿子做作业,眼泪滴到了手背上,她才如梦初醒,赶紧抽了一张纸巾擦眼泪。
小儿子早就注意到她的异样,犹豫再三,鼓起勇气回过头,怯生生地问她:“妈妈,你是要和爸爸离婚吗?”
苏春晨愣了一下,注视着小儿子天真又难过的眼,问他:“如果我们离婚了,你要妈妈还是要爸爸?”
“要妈妈。”小儿子用超越了他的年龄的笃定说,“如果你不要我,我就自杀。”
苏春晨被小儿子的话逗得破涕而笑:“从哪里学的这些话?”
小儿子非常调皮,常气得她眼前一黑,觉得他跟华峰云一个德性,但是他展示对她深深的依恋时,又会变成世上最可爱的孩子。她很爱她的儿子,愿意为了儿子继续忍耐华峰云。
苏春晨将小儿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向他保证:“妈妈绝对不会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