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秋露对未来糊里糊涂,Kenny就承担起责任替她好好设想未来。他认为秋露正在念的专业难有前途,于是他从体贴的男朋友变成一位严师,用尽办法监督、督促苏秋露,逼着苏秋露早也学晚也学,哪怕苏秋露累极闹别扭,Kenny也不会手下留情,连哄带骗地安抚她,想方设法让她继续学习。最后他成功逼得苏秋露升上了金融专业的本科,然后又考上了同专业的研究生。
苏秋露就这样离开了S市,去到A市念了好几年书,没有住过宿舍,在一个小公寓与Kenny同居。他们在拿到结婚证之前,已经有过许多年类似婚后的生活了。
与苏秋露恋爱的Kenny更加努力工作,有计划地存钱,他不想依靠父母娶老婆,且他也能够做到,他是一个被家庭照顾得很好又被高高托举起来的好孩子,被多年的教育培养出了优秀的能力,他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苏春晨很羡慕一直被别人照顾的妹妹,秋露成为孤儿之后身边有姐姐和奶奶,生活上的琐碎事用不着秋露担忧和处理。她作为姐姐,勇敢地承担起了沉重的责任,却力量太弱,无法两全其美,只能通过牺牲自己的方式为妹妹赚取更好的未来。她从来不敢有爱好,高考成绩不理想,即便是不甘心也不敢复读,不喜欢也不敢选择别的专业,只能去念离家很近的一所大专,只能选很快就会毕业的、很容易找到工作的护理专业,工作后挣的一点薪水几乎没有用在自己身上,全攒起来作为妹妹的学费和生活费。后来她选择嫁给华峰云,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中了华峰云的家庭条件。多一个人帮她负担妹妹的费用,她能够轻松一些。
苏秋露念大专时是她这个姐姐交学费和提供生活费,念本科和研究生时是Kenny负责学费和生活费,她觉得秋露很幸福,失去父母这件事对她来说是毁掉一生的打击,而对于秋露,大概只是一个漫长的铺垫,度过了这段艰难的时间,就能获得新生。
今天不算太堵,路上只塞了十分钟左右,去到公司楼下时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半小时。苏春晨解开安全带,与Kenny道别,正要开车门,Kenny却叫住了她:“等等,你忘了。”Kenny说着就噘起嘴,示意苏春晨亲他。
又是这么亲密的要求,避无可避,苏春晨紧张得整个人都僵硬了,Kenny噘着嘴催促了她两次,她才勉为其难地把脸凑过去,没有亲Kenny,而是让Kenny亲她。
Kenny的嘴唇只是轻轻碰到她的脸,但孩子气地特意抿嘴发出很响亮的声音。
平时大概也有这样的道别,苏秋露涂了口红不想再涂或是Kenny不希望脸上有口红印,于是就这样草草了事,Kenny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要求,在苏春晨逃跑似的下车时叮嘱了一句:“下班回家小心点,我今晚要加班,没办法来接你。”
“嗯,好。”苏春晨匆匆应道,下一秒就用力关上车门。
知道Kenny在看着,苏春晨快步跟随前面的几个人走进一栋商务大楼,第一次来到这里上班却来不及细看周围的景观和大楼的外观。
但苏春晨没有跟着他们去往电梯间,她拐了个弯,小跑到大堂的角落,躲在一棵生长旺盛的龟背竹后。离了Kenny,用不着时刻保持警惕,也失去了支撑着她的力量,她便听见了自己心里的声音:她非常担心苏秋露的状况。她害怕神婆骗了她,其实两个人没有互换灵魂,只是她的灵魂赶走了秋露的灵魂,她害怕秋露其实已经在人世间消失了。
她拿出手机,一进入微信的界面就看见了自己的头像——她和两个儿子的合照,她的微信“spring”被苏秋露置顶了,同时置顶的还有Kenny的微信。
仿佛通过苏秋露的视角看到苏春晨的存在,感觉很奇妙,像在观看一部与自己有关的纪录片。她给苏春晨的微信拨打了一个语音电话,心中祈祷苏秋露接电话的声音刚刚响起,电话就接通了。
有一道又熟悉又陌生的女性声音“喂”了一声。
是她自己的声音,她听过许多次自己发出去的语音,认得自己的声音转化成一种信号通过手机播放出来会经历怎样的改写,这比她在自己身体里听到的自己的声音要低沉一些、模糊一些。苏春晨心惊胆战地跟着说:“喂?”
“露露?你找我呀?”手机那头的苏秋露对昨晚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自动自觉地认真扮演好新角色。
苏春晨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正在直面自己为了幸福而献祭妹妹的所作所为,正在直面自己最亲的亲人和她亲手制造的受害者。她不知道现在这种结果是不是她期待的结果,她期待苏秋露安然无恙地待在她曾经的身体里,与她依旧是最亲近的姐妹俩,还是期待苏秋露已经消失,一了百了?哪一种才是她最想要的结果,在混乱的思绪中脱颖而出?
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要慌,但压抑不住声音中颤抖,她学着苏秋露从前喊她的语气唤了声:“姐?”
苏秋露很自然地应道:“嗯,怎么了?”
“没什么,想问问你怎么样了?”声音抖得越来越严重,苏春晨不得不捂着手机深呼吸几下,尽最大努力让自己平静一些。
“我挺好的呀。”苏秋露顿了两秒,有点困惑地说,“就是好像有点感冒了,脑子不灵光。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太舒服,晕乎乎的,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我起床之后还费了好大的劲把我老公叫醒了,以为他要去上班,谁知他对我发了一通脾气,大吵大闹的,说我故意嘲笑他。我怎么会嘲笑他呢?我分明记得他是要去上班的。他的声音都把安安和乐乐吵醒了,用不着我去喊他们起床。然后我送乐乐上学居然送错学校了,我真的不记得他在哪里上学,小电瓶开着开着就开到我们以前念的小学去了,要不是乐乐记得路,估计他今天上学就要迟到了。乐乐还问我是不是老年痴呆了,这孩子,就嘴巴最厉害,真是拿他没办法。”
恐惧再次铺天盖地汹涌而来,淹没了苏春晨。她记得神婆说过,苏秋露的灵魂进入到她的身体之后就不会再拥有作为苏秋露的记忆,只会拥有与苏春晨相关的些许记忆,可是现在看来,苏秋露拥有的记忆并不足以很好地支撑起作为苏春晨的生活。姐妹俩再怎么亲近,感情再怎么好,也是两个不同的人,不可能活成一个人。万一苏秋露或旁人从苏秋露对生活的不熟练中看出端倪就糟了。虽然灵魂互换的事情十分荒谬,但既然她能够依靠神婆的帮助实现,就很有可能会有其他人通过其他神婆了解到这件事,从而对苏秋露产生怀疑。
她没头没尾问道:“你记得什么?”
苏秋露觉得苏春晨在开玩笑,便也玩笑道:“记得你是我妹妹呀。”
苏春晨笑不出来,亦不知道如何回应,无助地念叨一声:“姐……”
苏秋露没有察觉苏春晨的异常,沉浸在自己遇到的问题里,有些苦恼地说:“不过我还真忘了很多事,就在你给我打电话的五分钟前,有一个人联系我,说帮我找到了一份离家不是很远的社区医院的工作,让我约时间去面试,可是我不记得自己拜托过她帮忙找工作,连她是谁都没想起来。更要紧的是,我不记得自己懂得护理方面的工作。”
苏秋露这么一说,苏春晨就记起自己拜托过好几位之前的同事帮忙留意有没有适合她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