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春晨听不出来神婆是期待她来还是瞧不起她竟然来了。她不想跟神婆客套,直接从口袋拿出另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神婆,说:“请开始吧。”
纸上写的是苏春晨的妹妹苏秋露的生辰八字。苏春晨甚至不需要询问苏秋露或翻找苏秋露的出生证,她是世上最清楚与妹妹相关的所有事的人。
神婆接过那张纸,起身往屋内走,交代道:“跟在我身后。”
神坛中央供奉着一座神像,持双剑法器,凶神恶煞,拜过很多神佛的苏春晨却看不出来是哪路神仙。神像下是三牲祭品,恐怖的牛头、猪头、羊头在献祭自身的同时怒目圆睁,注视着有所求的人。
神婆开坛做法,先点亮神像两旁的香烛,再给神像上香,又指示苏春晨对神像行三跪九叩之礼,而后苏春晨跟在神婆身后,在神坛前的一小片空地走八卦步。苏春晨跟不上神婆的脚步,反应慢半拍,慌里慌张,撞撞跌跌。神婆唱诵着诘屈聱牙的经文,苏春晨听不懂,神婆左手持金铃,右手持一柄寒光凛凛的八卦剑,跳着悦神的舞,苏春晨看不懂,她不明白是不是这样就能实现那个骇人听闻的想法。
总觉得那座奇怪的神像是活着的,它在盯着她看,那双凶光毕现的眼在跟随着她移动,苏春晨打了个寒颤,想开口询问些什么,又不敢打扰了正在做法的神婆。
依靠深入骨髓的渴望和不甘,还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勇气和冲动,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做了一生中至关重要的决定,可苏春晨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可以和苏秋露互换灵魂。
苏春晨并非厌弃自己的身体,而是厌弃自己的人生,她不甘心。受了这么多的苦,牺牲自己做了这么多的贡献,却只能得到毫无希望的人生,她不甘心,她想重新再来。
重来一遍的宝贵机会是神婆给她的。
昨天苏春晨和往常一样去离家最近的菜市场买菜,见到了在菜市大门斜前方摆地摊的老妇人。她像一座危疑的山坐落在路边,花白头发梳成两条粗长辫子,神情严肃,低着头,额头上有几道被风霜深深刻下的痕迹,穿着一件宽大又老旧的蓝黑色长袍,脖子上和手上戴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珠串,面前用一块黑布做成的摊子里摆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符咒,还有几件用猪骨做成的奇特法器。生意冷清,来来往往的人只是看向她,不敢靠近她。哪怕是心中有所求,也不会相信这种儿戏的符咒和法器。
只是苏春晨心中所求太过邪恶怪异,多年来不断寻找,实在急切,任何超越普通认知的神秘力量都想尝试。
想要打听一下符咒威力的苏春晨刚刚走到摊子前,神婆就抬起头,又阔又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发黄发灰的苍老眼睛盯着她,神情古怪,似阴险盘算又似妥协,好一会儿才问:“你有什么愿望?”
苏春晨还没有回答,神婆又说:“你是一位有缘人,无论什么愿望,我都可以帮你。”
神婆低沉的嗓音带着蛊惑的力量,苏春晨糊涂了,傻乎乎地问:“真的吗?”
“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她又和盘托出自己的妄念:“即便是我想要拥有另一个人的人生,你也可以帮我实现吗?”
“可以。”
那一瞬间,苏春晨是相信的,没有一丝怀疑。笑容还没有完全浮上她的脸,神婆就说:“凡事都要付出代价。”
苏春晨雀跃的心突然沉了沉:“你帮我的代价是什么?”
“换了灵魂之后,你必须生一个女儿,我会借那孩子的身体转世。”
生养孩子是一种酷刑,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千疮百孔,苏春晨经历过两次,不想经历第三次。只是如果那种酷刑可以成为货币,购买她想要的东西,那么她愿意付出辛劳赚取。
“好,我答应你。”苏春晨与神婆达成了合作。
八卦步走完,经文念完,神婆放下金铃和八卦剑,拿起神坛上的一把小刀,放在火上烤了烤,而后划破手指,用自己的血写了一张符咒,又在苏秋露的生辰八字上画了一个莲花样的图案,将两张沾了她的血的纸叠在一起点燃,然后扔进一个杯子里,等两张纸全都烧成灰了再倒水进去。
神婆将大半杯符水递给苏春晨:“喝了。”
苏春晨从来没喝过符水,连见都没见过,此时在神坛烛火的亮光中,只能看到杯子里起伏的黑乎乎的水面,像掺了太多水的芝麻糊。
“全部喝完。”神婆又交代一句。
事情进行到现在,显然不可能在这一步上面退缩,苏春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鼓起勇气仰头喝完了杯里的符水。鼻子能闻到一股明显的焦味,嘴里尝到一阵苦味,即便是把水全咽进肚子了,嘴里的苦味还没有消失。
喝完符水之后的事,苏春晨就不记得了。
她失去知觉倒在了地上,和不久前躺在大堂的华峰云一模一样,醉了,睡了。
神婆面露满意的微笑,再次用力挤手指上的伤口,又用血写了一张符咒,晾干,叠好,用红绳穿着,戴在苏春晨脖子上。神婆面对苏春晨,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苏春晨像个扯线木偶一般闭着眼就从地上爬起来,动作迟钝又僵硬,慢吞吞往前走,走出了神婆的家。
神婆跟在苏春晨身后,控制着失去灵魂的身躯回到自己家中。
日出时分,天边蒙蒙亮,苏春晨的身体已经重新躺在床上。
春与秋的灵魂也完成了互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