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出生开始,她就是高高在上的耶路撒冷女王,可内心深处,她其实不知道该怎样做一个“女王”,潜意识里,她觉得一个真正的女王不应该是她现在的样子。“你为什么会思考这个问题呢?”英格兰女王问她,她看到她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不解,又像是审视,“你已经是耶路撒冷的女王,又为什么要问我‘如何做一个女王’呢?”
“因为我并不觉得我是一个真正的女王,包括我的母亲,我的外祖母,我也并不觉得她们是真正的女王。”伊莎贝拉二世低声道,某种意义上,这种态度似乎对她的先祖有一些不敬,可这确实是她的真实想法,在英格兰女王面前,她觉得她似乎也可以表达它,“他们都告诉我我的使命就是选一个能够保护王国的丈夫,生下继承人,像我的外祖母一样,可我所选择的丈夫真的会保护我吗?”她的声音有些急促,还带了一点哭腔,“像,像我的继母,她曾经也可能成为女王,可她最后被我父亲活活打死了……我只是想要拿回我的房间,我从没想过父亲会打死她!”
孩童时期,她曾经憎恨过她的继母,认为她抢走了父亲对她的关注,因此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报复心向父亲告状,可她最终因她而死,这是她从没有料想过的结果,午夜梦回时,她常常想起亚美尼亚的斯蒂芬妮的脸,在某种可能下,这种在权力与力量压制下的绝望是否也是她的命运呢?
她没有对上帝撒谎,可她并没有从那场谋杀案中解脱,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也渐渐明白了父亲要以她之名向继母发难的真实原因,而这令她更加感到恐惧和胆颤:如果就连血脉相连的父亲对自己都是利用,将自己当做他杀妻的幌子,那她又能够依靠谁、相信谁呢?“那并不是你的错。”她听到英格兰女王叹息一声,她记得当年还是西西里国王的皇帝也曾经和她说过类似的话,这是夫妻之间的相似之处吗?“即便你没有对你父亲说那句话,他也会找别的理由谋杀阻碍他野心的妻子,对那位亚美尼亚公主来说,拥有这样的丈夫确实是一件不幸的事,所以,你的恐惧是否来源于此?因为你曾经亲眼见证了选择了看似强大的丈夫却反而遭遇不幸。”
“是的。”伊莎贝拉二世道,她感到庆幸,又感到欣慰,她知道英格兰女王确实可以告诉她一些她的姨母不能告诉她的事,“他们都告诉我得选一个强大的丈夫,但又恐惧我选择了像我父亲一样的人,可除了听从他们的安排,我也想不出别的可以帮助我的王国的办法,所以我会想,是否我身为女王也需要依靠我的婚姻来改变我的命运,甚至因为我身为女王,我反而没有任性的权利,我需要为我的选择承担更多代价呢?”她的语调有些绵软,还有些酸涩,“有些女王选择的丈夫是正确的,有些则是错误的,在见到您之后,我就在想,皇帝陛下是否就是那个‘正确’的选项,如果我也能像您一样有个既强大又不会伤害我的丈夫作为依靠,那我现在便不会苦恼了吧。”
“这种事并没有绝对的‘正确’。”玛蒂尔达说,有一瞬间,她心里出现了一丝茫然和彷徨,也许君士坦丁对她来说也未必是永远正确的选择,改变他们结合的时间和相遇的地点,或许他们的结局也会全然不同,“在不同的阶段,我所需要的丈夫未必是同一个人,而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并非是我单纯地依靠他,有时候,是他在依靠我,比如现在,在他病得不能见人的时候,他得依靠我来统治他的军队和帝国。”
“他确实帮助过我,帮助我得到自由并教会我如何统治一个王国,但他也仅仅只是影响我的众多人中的一个,我会遇到许多改变我人生的人,他们都帮助过我,伤害过我,影响过我,只是影响我最深的人正好是我的丈夫而已。”玛蒂尔达说,她忽然有些揶揄道,“像你现在遇到了我,我会教你,但我不会娶你,未来也不会让你依靠,你总归得靠你自己统治你的王国。”
伊莎贝拉二世一呆,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看到她的反应,玛蒂尔达不自禁笑了笑,不知不觉间,那种她曾经认为会伴随她终生的紧绷已经离她远去了:“如果你真的想要做一个真正的女王,接下来的时间里,你可以在我身边观察我的生活,不过,你首先需要摈弃一个观念,你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让你永远依靠,但这和你选择幸福的人生并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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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到了纳布卢斯,阿克和耶路撒冷的中间地带,如果卡米勒苏丹在得知穆阿扎姆的死讯后准备前往耶路撒冷,纳布鲁斯便是他的必经之处。
以阿尤布王朝的情报网,他们不难打听到“皇帝病重”的消息,叠加此时十字军的按兵不动,卡米勒自然会选择抓紧这稍纵即逝的战机拿下耶路撒冷,这个时候只需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等候,他们就必然会遇到卡米勒的军队。
这是一种提高效率的方式,但也是心理上的压力,在正式见面之前,他已经摸清楚了苏丹军队的动向,而苏丹却对他们一无所知。他们在城南两公里的巴拉塔泉水处等待,果不其然见到了苏丹的军队并提出与苏丹会面的要求,面对这样的情况,卡米勒最好的选择就是假若平静地接见他们,而这正符合他的盘算。
他们顺利地见到了苏丹,通过皇帝的文书印章和礼物证明了自己的身份,苏丹同意在他的帐篷里接见他们:“你们的皇帝在信中说他近日常常骑马狩猎,将他猎到的鹿皮作为贺礼,可为何他宁愿花时间打猎,都不愿意向我们心中共同的圣地进军呢?”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有什么事比前往耶路撒冷还重要?”
“和您见面。”君士坦丁说,他摘下了面罩,朝卡米勒微微一笑,“苏丹,久仰大名。”
听到他的话,卡米勒苏丹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盯着君士坦丁的脸,仔仔细细打量他,想找出他和传闻中的皇帝是否有相似之处,而君士坦丁也坦然回望他,面容俊美,眼眸宁和,见过皇帝的商人都说他有一双圣者般的眼睛。
“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好一会儿,卡米勒苏丹才道,基督徒的皇帝亲自来到他的帐中与他会面令他有些震动,但也仅此而已,“您可以派遣使者,或者暗中传信,但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亲自过来。”
“如果我想要表达诚意和降低沟通中的谬误,这样面对面的交流更合适一些,我也相信您不会做出损害您声誉的行为。”话虽如此,但卡米勒不会相信他真的没有防备,事实上,他也确实在他身后埋伏了一支精兵,但若卡米勒能明白这一点,那这支精兵也仅仅只是一支仪仗队,“既然我怀抱善意而来,您也对我没有敌意,不妨就让我们来聊聊耶路撒冷的事吧,或者,就让我们下一局棋,谈一谈我们现在面对的困境,或许我有可以帮助到您的地方。”
苏丹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于是他自顾自将棋盘摆到了他们中间,棋局开始了:“我听说你是一个出色的阴谋家。”苏丹捻起白子,“你曾经劝说来自伏尔加河的北方人归降罗马,又迫使希腊的皇帝让位于他,现在,你又来到了耶路撒冷,你好像认为没有什么是你不能通过你的舌头得到的。”
“那并非阴谋,只是依势利导,若你对现在和未来皆有全知之认知,你也会从众多道路中选择你最应该选择的一条。”君士坦丁温声道,原先的棋局已经被堵死了,他遂执黑子另起炉灶,“在我的父亲去世时,他曾希望我能够继承他的帝国,但我清楚以我和我母亲当时的实力,我们至多只能保住西西里,因此,我放弃了我父亲的帝国,只是时势和命运常常发生变化,二十年后,我还是得到了它。”
“我已无法再统治我伯父的帝国,因此我应该保存实力,先保住我绝对可以掌控的地方。”卡米勒了然道,他执白子,即便看穿了君士坦丁正另起炉灶,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堵截,而是延续先前的布局,“你应该明白,身为君主和统治者,我们的所作所为并非是由我们个人的意志决定的,我的伯父通过收回圣地为我们家族获得了统治埃及和叙利亚的声誉,你现在却想要我放弃它,”
“这并非,而是必要的退让,向前攻取耶路撒冷,你会立刻面临十字军的进攻,即便这一次进攻被击退了,也会有基督徒源源不断从西方赶来,他们每来一次,你便会再面临一次敌人的考验,那时候,或许你会是年老和势弱的一方,即便你仍然强健,这样的争斗也足以摧毁你们的王朝。”
“我的兄弟病逝了,我吞并了他的领地,又转手将其送给了我们的敌人,你认为这样的行为不会被视为懦弱和背叛,继而令我陷入更大的困境吗?”
“你并不需要撤军,只需要暂缓进军,事后再承认这个既定事实而已。基督徒的联军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大,你的臣民可以理解你的决定。”
“但我还有另一个选择。”苏丹搁下棋,转而专注地注视着他,“比如我扣押你,用你的性命和自由换取你的军队撤离,这有违道义,也可能埋下长期的隐患,但这是我不得不做的事。”
那就是要掀翻这盘棋,当下棋的人不再存在,棋局也失去了意义。“这并没有意义,我已经病了很久,不幸病故也是很正常的事,但我的妻子已经集结了一支强大的军队,他们都渴望能够一举拿下耶路撒冷。”君士坦丁说,罔顾苏丹的停顿,他又向前推进了一步,“你们中的许多人也许都还记得她的父亲。”
他妻子的父亲,理查一世,他曾经是一代撒拉森人的梦魇,包括他在内。“所以你完全可以直接在战场上取得你想要的胜利。”苏丹叹息一声,他再度落子,面对已经显露颓势的棋局,他脸上终于出现了茫然和焦虑,“所以,你为什么要冒险来到这里,我确实不打算杀你,但换做大多数人,他们也许不会考虑后果,只会因一时的激愤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群体从来就不需要理性,他们只懂得简单而极端的感情,要么全盘接受,要么彻底拒绝,我曾经亲眼看到,一群看不清后果、却相信自己无比正确的人在一遍遍的掌声中把自己推向深渊。幸好我们足够理智,所以不会做出两败俱伤的事情。”他抬起眼睛,将他本来应该下的一枚黑子重新放回了棋奁,“我并不希望爆发战争,这种无谓的厮杀毫无意义,尤其现在我们都清楚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想要的并不只是耶路撒冷,更是一个和平的承诺,十年之内,如果你为基督徒以外的敌人攻击,我会如帮助我的子民一样帮助你,所有不曾作恶之人都应该有在他们的家园和土地上生活的权利,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完成这件事情。”
卡米勒没有说话,而是望着棋盘,无声地点了点头,君士坦丁终于放下心,他站起身,主动摇响了象征和局的铜铃:他终于完成他该完成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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