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低声说,“但还是我怕妈妈为我难过。”
这不是军校,这是战场,玛蒂尔达有可能会死,就像她父亲一样,她的母亲接受不了这样的命运,那他呢,他能接受有一天这个世界不会有玛蒂尔达的存在吗?“她会知道你有多勇敢,她会在家里等你,就像我也一直等着你一样。”他说,他开始给她包扎伤口,这个步骤并不疼,但他还是在和她说话,“战争一定会结束,我们都会活下来,活在一个没有战争、和平自由的世界,到了那一天,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他给她的伤处打好了结,看着她,深吸口气,他决定做一件足以鼓起勇气的事,“等战争结束后,我想和你一起去看望你的妈妈,然后,我们一起去美国,我带你去阿拉斯加猎熊。”
他的心一下一下地跳,带着一丝隐晦的期许,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好啊。”她对他说,他看到她笑了,“到了那一天,到了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你得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我不想再叫你‘医生’或‘罗杰’了。”
手术结束了,菲利普走了进来,背起了她,他们在当天登上了回到英国的船,而他在不久以后重新用回了“霍亨索伦”的姓氏,对他想做的事来说,这个姓氏能帮他很多。
在那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里,他一直幻想着重逢的场景,可她死了,她第二年就死了,他直到三年后才知道这个消息,再后来,他也死了,在那台绞刑架上,生命的最后的三分钟,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喉骨的断裂和呼吸的停止,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飞机的轰鸣声,他知道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
可战争是不会真正结束的,哪怕他在手术刀之外又拿起了国王的权杖,他还是会被卷入战争里,国王和平民在被捅破血肉时没有任何不同,可他不想死,他想活着,他好不容易等到了重逢的时刻,他还想多看看她,他还有很多事情想和她一起做。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他首先看待了一个金色的身影,好一会儿,他模糊的视线重新恢复了清晰:“诶,公主殿下。”他还记得用揶揄的语气,“上一次,也是在这里,我一直守着你,等待你醒来……你还记得那件事吗?”
“是,上一次是你照顾我,这一次换成我。”她也笑了,她喉头微哽,忽然又道,“不是我认为我亏欠了你,是我想要陪在你身边,我想亲眼看着你醒来。”
第98章心愿
他险些死在那场精心谋划的猎杀里,但他活了下来。
沉重的回忆渐渐离他而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体的痛苦,他浑身是伤,好在大多不在要害,只有肋骨上的一处箭伤最为严重,但现在已经处理完毕了。“尼古拉斯包扎得不错。”他评价道,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他在西西里进行医学教育改革的成就,否则即便玛蒂尔达及时赶到,他多半也会因伤势过重而死,“孟福尔子爵呢,还有跟随他的那些骑士,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已经将他们全部俘虏,关押在贝济耶的地牢里,要怎么处理他们还得等你醒后,我将你遇到截杀的事告诉了罗马,希望教皇能够为你主持公道,也在四处散播流言,宣布孟福尔子爵的行为是受了腓力二世的指使,许多人都相信他会这样做。”
“我们永远没有办法相信法兰西国王的良心。”他说,他旋即望着玛蒂尔达,郑重其事道,“谢谢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来到了贝济耶,我可能已经死了。”
如果不是她答应了邀约,如果不是她没有屈服于可能被绝罚的压力,现在的局势可能大为不同,君士坦丁的死很可能被颠倒黑白成清洁派教徒所为,但现在,孟福尔子爵和随他来到贝济耶的法国骑士都成了关键的人证,如果他们敢于截杀西西里国王,谁又能确保此前的教廷使者遇害不是另一场阴谋呢?“我本来想去和我的叔叔见面,但现在看来,等我的伤势痊愈后,我得先去一趟罗马。”君士坦丁说,虽然截杀并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但这确实是一个完美的苦肉计,目前这僵持的局面可能被这场未遂的截杀完全改变,包括他最期望的事,他注视着玛蒂尔达的眼睛,“那你呢,你还有什么事想要问我吗?”
她有什么需要问他的吗,关于他此行的目的,还是关于他那一句等同遗言却语焉不详的话:“你说你的名字是君士坦丁·弗雷德里克·冯·霍亨索伦。”她说,她对此倍感困惑,“我打听了‘霍亨索伦’这个姓氏,但一无所获,只有施瓦本地区的索伦伯爵似乎与其接近。”
“但有一天这个姓氏的主人可能逐渐发迹,冠以‘霍亨’的姓氏,取得广阔的领地,戴上皇冠再一败涂地,‘霍亨斯陶芬’在一百年前以前也籍籍无名。”君士坦丁轻声道,“你也许曾经听说过我身上的一些传说,有一些是我父亲的夸张宣传,但有一些是真实的,比如我确实曾经在八个月时开口说话,在两岁的时候砸死毒蛇,在孩童时期就懂得如何治理国家,那并不是因为先天的聪慧或者后天的教育,而是因为我看到了未来的命运,尽管那样的命运中没有我,也没有你。”
“我的叔叔本应该死在几年前那场刺杀里,不伦瑞克的奥托会得到皇位,却像你的叔叔一样在战争中一败涂地,而你早早夭折,或者从未出生;帝国的权势会在未来达到极盛,神和人的争斗会因教廷对帝国的忌惮达到顶点,而法国人会暗中渔利,以上帝之名屠戮异己,再将自己包装成蒙受上帝祝福的圣裔;他们取得了胜利,将教皇和天主圈为受法国人操纵的傀儡,但这样的胜利很快被英国人冲垮,再轮到法国人反击;他们用一场持续一百年的战争终结了陈旧的秩序,但也孕育出了最罪恶和威胁的东西。”
“我们因为什么发动战争?财富,领土,荣誉,婚姻,但在未来,战争可能仅仅是因为英格兰人比爱尔兰人更强大,德意志人又比斯拉夫人更高贵,一无所知的平民被推上战场,到死都不明白为何要恨一个从未见过的异乡人;自诩文明的强盗靠抢劫的财富攒够足以上天堂的赎罪券,然后转身把无辜者的肋骨磨成十字架挂在胸前。”他深吸一口气,“我想要改变这一切,我不想任何民族因为皮肤或头发的颜色更浅便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不想任何一个没有犯过罪的人因为被指控为‘异教’或‘异端’便可以被屠杀和审判,在那有毒的种子还未萌芽的时刻,我希望欧洲能以一个联合国家的形式存在,希望共同的记忆能够带给欧洲人举起屠刀前的自省和犹疑,哪怕这段记忆在历史面前十分短暂。”
“我想要改变这个世界,但不想通过暴力与战争,我们的父亲想要通过联姻和盟约达成这个目标,这是一个合适的方式,我们注定会结合在一起。”似乎也觉得这样的话题太沉重,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轻松,也带着忐忑,他注视着玛蒂尔达的眼睛,“其实没有那么多理由,只是我爱你,我想要娶你,我想象不出我在有你存在的世界里选择其他人,但在我们结婚前,我总得告诉你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到底要完成哪些事情,这才是真正禁锢我的枷锁,是我期待我们有一天都能获得自由的原因。”
“而现在,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英格兰的玛蒂尔达,你愿意接受我的求婚吗?接受我的秘密,接受我真实的内心,接受我可能带给你的荣耀或粉身碎骨的结局,我无法保证我的野心是否会得到一个圆满的结果,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所想要实现的一切野心不会建立在你理所当然的牺牲上。”
他把他的野心和秘密告诉她,将选择的权利交到她手上,那她呢,她应该如何选择,当年在普瓦捷分别时,他曾说当她有了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他希望她能够选择他,而现在,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在来贝济耶之前,我已经决定好了与你订婚,你救过我,帮过我,你身上那些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也吸引着我,和你一样,我也想象不出我在遇到你后可能会选择其他人。”她最终说,她的手指似乎在颤抖,但声音却坚定,她一直是个勇敢的人,“我是第一次知道你的秘密,也是第一次知道你的野心,不过,我其实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我知道你确实是一个有着非凡之处的人,或许你现在告诉我的这一切正是你吸引我的原因。”
“你的愿望很大胆,甚至疯狂,但我相信你能够做到,而我不会仅仅满足于你可能带给我的荣耀,我会用我的一切帮助你。”她轻轻抚摸他肋骨处的伤口,“是因为我爱你,我不想看着你带着遗憾死去,也是因为你现在所认可和坚持的,或许在未来也会成为我所认可的。既然我已经睁开了眼睛,我就不会再合上,那么,我们成为同谋吧,既然天色将要明亮,我们就别再假装还在夜里。”
他站在门里,她站在门外,她明知道门内有什么,但她还是走了进来,他感到欢欣,以及激动,但似乎又还有一丝“理当如此”的笃定,他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谢谢你。”他低声道,他抬起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感受着她的头发拂过他小臂和肩胛的触感,他终于可以以这样亲密的姿态触碰她,“我的过去,我们的未来,我会慢慢讲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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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普罗旺斯伯爵匆匆来到贝济耶探望西西里国王时,他看到他正和阿基坦女公爵在一起,他本来已经迈进房门的脚立刻退了出去:“不好意思,我可能来得不是时候……”
“不,您来得正是时候。”君士坦丁说,当着普罗旺斯伯爵的面,他握着玛蒂尔达的手,从床上坐了起来,“我们需要您见证一件事。过去几十年,一切的矛盾实则都是因为四个家族的对立而起,霍亨斯陶芬与韦尔夫因皇位世代相争,金雀花与卡佩因领土夙世为敌,从伊比利亚到耶路撒冷,欧洲无时无刻不笼罩于家族私利所带来的战争阴云,而我在贝济耶遭遇的一切亦是私欲与仇恨交织的结果。”
“争斗只会带来无休止的内耗,唯有和平才能令我们团结一致,矛盾与纷争既因联姻而起,便由另一段联姻化解,我会劝说韦尔夫家族和我叔叔彻底和解,会帮助英格兰国王得到他期许的正义,从而换取圣座期待的和平,而为了能够带来这样的和平,我将迎娶理查一世的女儿,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公主为妻。”
第99章敌友
他母亲曾经告诉他,在他父亲眼里,法兰西才是神圣罗马帝国真正的敌人,而英格兰是他们天然的盟友,只是由于腓特烈一世和狮子亨利的恩怨才导致了联姻关系和同盟关系的错位,韦尔夫家族有了英格兰王室的支持,自然能保持竞争皇位的资格,而在有更亲近的合作对象的情况下,除非是绝对悬殊的实力对比,否则英格兰王室也没有道理支持霍亨斯陶芬家族。
他父亲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很简单,那就是安排他和玛蒂尔达联姻,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如果他和理查一世没有相继死于非命,施瓦本的菲利普和不伦瑞克的奥托的争斗也不会爆发,过去十几年,虽然他的叔叔很辛苦,但霍亨斯陶芬家族确实再次取得了相对韦尔夫家族的全面优势,在他和他叔叔“和解”后,最后一丝潜藏的危险也将不复存在,而如果玛蒂尔达不仅是一个普通的公主,还是“安茹帝国”的继承人,那他们的结合会造就一个史无前例的联合帝国,真正达成他想要将欧洲联系在一起的目的。
两个强大帝国的联合会引发其他国家的强烈警惕,也会令教皇不安,可现在,在玛蒂尔达还只是阿基坦公爵的情况下,他们的联姻刺激的只有极少数人,比如腓力二世,其他人,包括玛蒂尔达的叔叔约翰王,他可能都不会明白这段联姻有可能给他带来什么,从他过往的表现来看,他好像也确实没有危机感,他是真的很高兴他以后再也不用担心陷入德意志的皇位问题了。
为了确保他不会留下后遗症,他暂时留在贝济耶养伤,也就是养伤期间,他接到了一个噩耗,英诺森三世去世了。“怎么会?”他有些错愕,英诺森三世的身体状况确实不算多好,但他才五十六岁,和他那几位活到了九十高龄的前任相比,这个岁数还是太年轻了,“圣座是在前往热那亚的途中不幸感染疟疾,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回归天主怀抱,临死前,他听说了您的事,最后一道谕令便是绝罚试图杀害您的凶手,不论他是谁。”
绝罚孟福尔子爵和他的追随者,或许还有他们背后的腓力二世,后者多半会被继任者否认,但前者能令他解决眼下的麻烦。“如果我在他身边的话,他可以活下来的。”君士坦丁轻声说,他脸上浮现出几分悲伤,也许还有其他的复杂情绪,他对英诺森三世算不上完全的真心,但他确实帮助了他很多,在得知他在死前还记挂着他的时候,他确实很难不为此触动,或许英诺森三世死在还不知道他真面目的时候也算件幸运的事,“那他的继任者呢,罗马选择了谁?”
“森西奥主教,他的教名是洪诺留三世,您应该见过他。”
“是的,他算个不错的选择。”君士坦丁说,这位森西欧主教曾经来西西里和他探讨过神学问题,因此他对他的性格也有所了解,他固然也是和英诺森三世一样坚定的教廷至上主义者,但性格并不算偏执,对他的印象也还不错,要是继承英诺森三世位置的是他的侄儿乌戈利诺主教,他可能还要头疼一些,“告诉我们的新圣座,我已听闻先圣座的噩耗,为此万分悲痛,因此贡献出三千盎司黄金作为对教廷的捐赠和贡献,望圣座能延续先圣座的慈爱,与我亲如父子、永世修好。”
因为西西里一直保持着稳定的环境和发达的贸易,他又几乎没有卷入战争,给出这笔钱对他来说不算,现在,他非常需要继续保持和教廷的友好关系,因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能有半分差错。由于孟福尔子爵的战败和他那扑朔迷离的“遇袭”,原本已经在第戎集结想要增援的法兰西骑士们在勃艮第多停留了一段时间,正是这段时间,英诺森三世针对孟福尔子爵等人的绝罚令开始传向欧陆,普罗旺斯伯爵立刻阻断了前往图卢兹境内的通道,因此这些本以为可以在针对异端的战事中渔利的骑士们大多散去,本有可能演变为激烈冲突的南法冲突又一次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