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认为这是一个过分的要求,也自信这个漂亮的女孩不会拒绝他,可他想错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扭过头,但这个动作反而让他看到她微红的耳根,“询问名字这种事,不应该是绅士先吗?”
“也就是说,如果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你就会对等地回应我?我叫罗杰。”他又道,来不及等她回答,他直接朝她伸出手,“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那现在,我换一个请求,陪我跳一支舞——我想,我不是一个磕碜的舞伴吧?”
她没有见过这种直白的搭讪,或许也没有见过他这样的人:“我不喜欢跳舞。”她极快地拒绝道,“抱歉,先生,我哥哥还在等我,我得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他有些失落,但更多地是燃起兴趣的好奇:他并不打算长期留在西西里,但也没有想要立刻离开,如果在离开西西里之前能认识一下这位漂亮可爱的小姐,那这段日子无疑会愉悦很多,因此在舞会结束后,他就向他的姨妈打听她。
“你是说那位来自伦敦的玛蒂尔达小姐吗?”听他描述了她的外貌特征后,姨妈不禁惊叫道,“那位小姐可不是来参加社交季的,她已经订婚了,只是她的堂兄所在的舰队正好来意大利访问,她才一起来锡拉库萨的……你对她做了什么,求爱还是跳舞,哎,都是我不好,我该早些跟你说的!”
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自己对她的冒犯,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够向她道歉,可他没有信心她一定会给他这个机会,不抱希望地,他给她那位海军上尉堂兄寄去了信,表达了自己的歉意,但令他意外地是,玛蒂尔达给他回了信。
他们再次见面的地方是在猎场,他来到约定的地点时,她正侧身骑马,同时举枪射向移动的靶子:她的枪法很准,骑马也骑得很好,如果他们是在美国相遇、不必顾忌欧洲贵族这些繁琐的礼仪的话,他可以邀请她去阿拉斯加猎熊吧……“说吧。”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心猿意马,不知何时,她已经重新来到了他面前,“你给菲利普写信,让他在执行任务之余还要质问我,所以,你想跟他说什么,有想和他说的话,你直接对我说不是更好吗?”
她的态度有些出乎他意料,但他还是按照他原本的计划道:“我是来道歉的,小姐,我不知道您已经订婚了……”
“因为你认为邀请一个已经订婚的女孩跳舞很失礼,所以还想要约她见面,当着她的面表达你的歉意吗?”她反问,而他难得地哑口无言,没想到舞会上那么安静羞涩的女孩在猎场里会有这么与众不同的一面,看到他的反应,她忽然又道,“那我告诉你吧,你不必感到歉意,因为我并没有订婚,我拒绝和你跳舞是因为我确实不喜欢跳舞。我知道他们说的是谁,我们的家族确实要再次联姻,但他们把订婚的对象弄混了,要结婚的是他的哥哥和我的表姐,等菲利普结束了这次任务,我们会去巴黎参加他们的婚礼。”
“是这样吗?”他一怔,下意识地感到一阵惊喜,并意识到了她的真实用意,他慢慢露出微笑,再度找回了那种游刃有余的自信,“所以,您现在为什么又要邀请我呢?是因为您觉得我身上有什么特质可以帮助您吗?”
“当然。”她回答道,“在菲利普的任务结束前,我不想再去跳舞,只能靠打猎打发时间,你不是医生吗?医生应该会处理猎物吧。”
原来是这样。“医生也有很多种。”他说,他故意拖长了语气,等她脸上出现气恼之色后才调转话头,“不过,我正好是你需要的那种医生,而且,我也会骑马和打猎,只是枪法也许没有你好。”
他原本只打算在锡拉库萨待三天,但现在他决定待到她堂兄的任务结束,甚至更久。在玛蒂尔达没有婚约的前提下,他的亲戚们十分乐意他和一位年轻美丽又身世显赫的贵女接触,菲利普似乎不太高兴,但好像也没有理由强硬阻止。
那些日子,他和她一起骑马,打猎,钓鱼,划船,在林仙泉边讲述他曾经的经历,但再美好的时光也有结束的一天。“你真正的名字并不是‘罗杰’吧?”最后一天,他们来到腓特烈二世建造的马尼亚切城堡上观看日落,她拿着一杯酒,在他的鼓励下浅浅碰了碰嘴唇,但仅此而已,“我这么叫你时,你都要反应一会儿,直到这几天才好些,如果这是你惯用的名字,你不会对它这么陌生。”
“是的,这并不是我真正的名字,但也许我未来几年会用这个名字。”他说,他侧头看向她精致的侧脸,“你想知道我真正的名字吗?”
他并不是很想提到他真正的姓氏,但他愿意告诉她,如果她不喜欢他的隐瞒的话:“谢谢。”她说,她随后又自言自语,“不过,我也没必要知道,我马上就要去巴黎,再回伦敦,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她只是来意大利旅游的客人,旅途结束后,她还是要回她原来的人生中,她会去巴黎,再回伦敦,未来会像她那位表姐一样嫁给门当户对的丈夫,度过优雅而安稳的人生。这样的人生令许多人羡慕,可她似乎并不期待,也并不快乐,那和他在一起时,她是快乐的吗?季一定要离开他,回到他的家乡,而她刚好相反吗?
他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姓氏,如果他想要打听她的消息,他总归还是能打听到的。和玛蒂尔达告别后,他继续和他的意大利亲戚们打交道,但他很快发现他们大部分人都受那危险的思潮影响,而他不愿意接受,甚至想要反对它。
他那个时候还自负,或者太天真,竟然以为他混迹在喊着“Mafia”的群体中可以做到悄无声息,直到他帮助他的朋友们逃往美国后才东窗事发,短短三年,他就把自己混成了一个通缉犯,不得不逃出国境流亡,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再次遇到了玛蒂尔达,在巴黎的某个上流贵族俱乐部:他因为凭证被拒之门外,而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他刚好听到玛蒂尔达的声音:“我认识他,他是我堂兄的朋友,放他进来。”
她带他换了衣服,打理了头发和胡须,然后带着他出现在她的家庭聚会上,他的出现很不合时宜,好在菲利普愿意替他们打掩护,让他有惊无险地躲过了那一轮巡查。“谢谢。”他对她说,再次见到她以后,他那一直紧绷的情绪终于放松了几分,他甚至有闲心和她开玩笑,“你怎么认出我的?有时候,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我自己了……如果是刚才的我出现在你面前,别说和我跳舞,你连和我多说几句话的兴趣都没有吧?”
即便他那时候表现得轻佻又冒昧,她还是愿意和他说话,乃至和他约会。听到他的话,玛蒂尔达也笑了,但那样的笑容转瞬即逝:“那时候我确实可以接受你的‘搭讪’,也可以和你一起跳舞或打猎,可现在我不能这么做,我要结婚了。”她对他说,她的眼睛仍然那么美丽,却那么遥远,而她的话更如一块巨石般将他的心砸得阵阵发蒙,“刚刚,你也见到了他,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内政部秘书长的次子,我已经和他订婚了。”
第97章往事(下)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他想起来了,刚才的聚会上,有个年轻人看到他和玛蒂尔达一起出现时确实对他充满了敌意,直到得知他是菲利普的朋友后才转怒为喜,但整个过程里,玛蒂尔达从没有主动和他说话,他们的座位挨在一起,却仿佛并不熟悉:“可你不想和他结婚。”他不难觉察出这对“未婚夫妻”之间的微妙关系,因此他也没有自作聪明地恭喜她,“所以,是谁要求你答应和你不喜欢的人订婚,又或者是因为其他因素的存在,让你不得不同意结婚呢?”
她沉默了更长时间,而后,她看向一旁的酒桶,他明白了她的意思,给她倒了一杯酒:“是我伯父和我母亲的心愿。”她喝了一口酒,脸上微微发红,“他们希望我能平稳地度过一生,希望我过他们想要的生活,可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她忽然扭过头,“你曾说美国有一位女飞行员曾经驾驶飞机穿越了大西洋?”
“是的,她叫阿梅莉亚·埃尔哈特。”他回答说,他给她说了许多美国的故事,阿梅莉亚·埃尔哈特也是其中之一。
“可她不是第一个尝试飞越大西洋的女飞行员,在她之前,还有三位女性,但她们都没有成功,想要拥抱杰出的命运很可能是粉身碎骨的结果。”玛蒂尔达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和我父亲一样,他曾经是大英帝国最年轻的准将,可他的尸体躺在索姆河旁时,他和其他士兵没有什么不同,他死后九个月,我母亲生下了我,而她和我的伯父从小到大对我的要求,就是我不要像我父亲一样死在某个他们够不着的地方,连告别的机会都不给他们……尤其是在他们知道我想像菲利普一样加入军校之后。”她发出了一声轻笑,“我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担心我可能像父亲一样死在战争中,可如果战争真的来临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不想要那循规蹈矩的生活,她想要像她的父亲和哥哥一样保护这个世界,这样的理想对一个贵族小姐来说离经叛道,可他恰恰欣赏叛逆的人,他知道这样的特质正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要不要和我打个赌?”他忽然说,“你的伯父要求你结婚,但我可以说服他改变主意,就当是你这次救了我的报酬。”迎着她错愕的目光,他朝她微笑,带着欣赏,也带着一种怜惜和感慨,“你很勇敢,从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这么觉得,所以,我希望你能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也去了解战争的本质,了解你的父亲究竟保卫着什么。”
他见到了玛蒂尔达的伯父,说服了他,而他帮他改换了身份,让他以一个普通医生的身份在法国生活,他们一直在通信,但等他再次见到玛蒂尔达时已经是四年之后的敦刻尔克海滩,他在替伤员包扎,当他提着医药箱想要前往下一个营地时,他遇到了菲利普:“没想到你也在这里。”他目光复杂地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跟我过去,玛蒂尔达现在需要做手术。”
她也在敦刻尔克,她出了什么事,她现在怎么样了?当他再次见到玛蒂尔达时,她躺在一个简陋的担架上,右腿软软地垂到另一侧:“好久不见,医生。”她朝他笑了笑,随后看向自己的右腿,“帮我固定好我的腿,这对你来说不难吧?”
“我没有麻醉药。”他盯着她的腿,在想着他该怎么在这个时候想办法给她止痛,“没有事。”她说,“你只需要削掉那些坏肉,固定好我的骨头,如果担心我太疼,就和我说些话吧。”
在那个简陋的担架上,他帮她做骨折的手术,她要他陪她说些话分散她的注意力,但即便她没有这么要求,他也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上一次写信时,你说你还在克伦威尔镇的空军学院。”
“我的堂兄免除兵役时,杰弗里叔叔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拒绝了,我的另一个叔叔二十年前就逃掉了兵役,但他的人生并不幸福。”她抓紧了担架扶手,“埃莉诺在剑桥,路易和布兰奇在布拉柴维尔,菲利普和我在这里,我们都没有逃走。”
“所以你们站在了战争的风暴眼中,哪怕你们明明有资格躲进避难所。”
“是啊,像你一样,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但你的战争许多年前就开始了。”她仰起头,“我知道你为什么离开了美国,又为什么逃到法国,你让我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我在天空上看到了,你想要我了解战争的本质,我也慢慢在这几年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场战争不过是政客们哄骗平民的孩子上战场的借口,但这场战争不一样,这一次,操控他们的是更危险的‘思想’和‘信仰’,像这片土地上曾经出现过的火刑架和宗教裁判所,历史总是在重复相似的步骤。”
“我们都在阻止这一切,我用我的手术刀,你们用你们的操作杆或者船锚,我们也许无法阻止迫害的发生,但我们绝不要成为加害者。”
“是啊,我们不会成为加害者,可除此之外,我们还能为这个世界做什么?”她苍白的脸上出现异样的潮红,“我总是在想,为什么我们可以理所当然躲进避难所呢,就因为我是将军的女儿,祖先曾有王室血统,所以我们的牺牲便似乎比一个普通士兵的牺牲光荣,你呢,医生,你也抛弃了安稳的生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要救人啊。”他说,他的内心正激荡着,但他的手仍然很稳,精准无误地从她小腿翻开的血肉里挑出碎骨头,“我不觉得我是一个多善良的人,可我更不想对身边正在发生的暴行无动于衷,暴力有有形的,也有无形的,在美国的时候,我和我的朋友曾经讨论过社会主义,也许那个答案可以解释我们现在的困惑。”他给她的骨头复了位,“但在此之前,我们得打赢这场战争,你们要与敌人搏斗,但我希望救下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