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保证令腓力二世有些不安,但事已至此,他确实需要做出这样的保证:“当然,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权利,我尊重这样的权利,我希望圣座也尊重她。”
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腓力二世忽然感到一丝不安,他并没有等到君士坦丁的追问和质询,哪怕他已经给每一个他可能提出质疑的地方都准备好了天衣无缝的答案,但现在,他看到这个年轻俊美的国王用一种平静但微妙的目光看着他,他竟然在这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青年脸上看到了一丝深不可测的意味,不仅如此,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乃至奥地利的戈特弗里德,他们都用那近乎嘲讽的古怪眼神看着他以及他身边的亲属,好似在观看一场滑稽剧一般,他不懂他们为什么这样看着他,直到君士坦丁再次开口:“那么,我们就请玛蒂尔达公主本人来回答她真实的意志吧。”
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而下一刻,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了他身后的车帘,当她的容貌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时,在场众人无不脸色大变:“谢谢您,国王。”她慢慢走近他,她那海水蓝的美丽眼睛此刻满是嘲讽,“在我‘死’后,您终于对我仁慈了一次。”
第77章告别
她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看到她时,腓力二世的脸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硬和抽搐中,他死死盯着玛蒂尔达的脸,不论他再如何聪明狡黠,此时此刻也不知应如何是好,打断他思绪的是他次子的声音:“玛蒂尔达!”特里斯坦高声喊了一声未婚妻的名字,难以掩饰他的激动,“你真的还活着,你没有死,他们都说你死了……”
他在这个时候乱叫什么!路易王太子终于回过神来,他一把拉住他的弟弟,示意他不要说话,特里斯坦这才反应过来,他明白现在的局面对他们来说是不利的,尤其是他的父亲、哥哥和嫂子刚刚都宣称玛蒂尔达已死于肺炎,她现在却活生生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们在说谎,而他们的谎言在有如此多见证者的情况下被揭穿,而他们刚刚做出的保证,由玛蒂尔达自己决定她的婚姻,她的去留,以及她领地的归属,这样的保证是否还作数呢……“虽然您已经告诉了我您的身份,但出于法庭的礼仪,您还是需要自我介绍一下。”打断他思绪的是君士坦丁的声音,他侧过头,望着他身边的女孩,不知为何,他因这一幕感到一丝不悦的刺痛,他知道很多人都在背后暗暗取笑他在外貌上与玛蒂尔达并不般配,只是因为他一直坚信玛蒂尔达会成为自己的妻子,所以他才从不在意这些嘲笑,可现在,他对这本以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产生了疑虑,那种不安也自然而然地涌出,尤其是另一个远比他英俊和高贵的人站在她身边时,“您是否是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公主,阿基坦的女公爵,而非法兰西王太子口中的仿冒者?”
“是,我的父亲是英格兰的理查一世,我的母亲是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过去十年,我在巴黎生活,在场每一个人都能证明。”玛蒂尔达答道,如果是在巴黎之外,她或许确实可能被指认为仿冒者,但在巴黎,不只是这些确实曾与她朝夕相处的贵族,就连巴黎市民们也在不久前那场盛大的处刑中见过她,只要她公开露面,她的身份便没有人能够否认。
“法兰西国王声称您在一个月前死于肺炎,请问您如何看待这样的说法?”
“他在说谎,我早在两个月前便已离开巴黎,又为何会在一个月前死于肺炎?”
“您为何会离开巴黎?”
“因为我被迫目睹了法兰西国王残忍处死忠于我的骑士,我难以忍受这样的暴行持续发生,因此只能选择离开,在诺曼底和阿基坦见过我的人并没有说谎,我确实曾经见过他们。”
“有骑士指认称法兰西王太子曾经在卢瓦尔河边杀害了您,您如何看待这样的指控?”
“他确实以平叛之命追杀我,并在卢瓦尔河边遇到了我,不过,他并没有直接伤害我,只是逼迫我选择跳入河水中逃生罢了,如果我死于河水,他也可算是杀人凶手,幸好,我还活着。”
“但逼迫的行为确实存在,承蒙上帝庇佑,如果不是我们发现了你,你确实已经死了。”君士坦丁叹了口气,“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法兰西国王称您已经和他的儿子秘密结婚并将阿基坦赠与他,确有其事吗?”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代表她是否要和她过去十年的人生完全决裂,代表她是否要和曾经可能成为她家人的人为敌:“我没有缔结任何形式的婚姻。”玛蒂尔达回答,她看着腓力二世,一字一句道,“法兰西国王曾经受圣座之命照顾我,但他并没有完成承诺,在巴黎,我从没有感受到爱,我所得到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压抑和窒息,我所表露出的任何意愿都是出自强迫。”
那样熟悉,那样陌生,他从没有察觉到他抱在膝上长大的女孩对他会有如此多的怨恨,或者说他即便曾经觉察也对此不以为意,直到这份怨恨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化作尖刀刺向他,将他最在意的利益和权威一一剥夺:“你的监护人确实是圣座。”他说,“但他也曾经答应过我,要将你许配给我的某个儿子,过去,你确实没有缔造任何婚约,但未来,你仍然应该嫁给特里斯坦。”
“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好好履行了你的监护职责,你没有这样做。”
“我没有做到吗?”腓力二世反问,他脸上满是受伤和痛楚,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冷静,他已经完全从震惊和打击中恢复过来了,“从你来到巴黎开始,我有哪一天没有关心你?从你愿意让我接近你开始,我又有哪一天没有照顾你?我比疼爱我的亲生骨肉还要疼爱你,把你的父母没有给你的一切都给了你,你能够否认那一切吗?你有证据证明我曾经苛待过你吗?你从没有在我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爱吗?”
听到他的这番辩驳,腓力二世的支持者都稍稍松了口气,尤其是路易王太子:他曾经不满意腓力二世过分宠爱玛蒂尔达,但现在,他反而应该庆幸他父亲曾经的偏爱,因为这代表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他们对玛蒂尔达的监护有失职之处,哪怕是她本人:“你觉得你的所作所为是‘爱’吗?”玛蒂尔达露出了嘲讽的微笑,“你把我关在阁楼里,你不许我给我妈妈写信,你授意我身边的人抓住任何机会诋毁我的父亲和祖母……”仅此而已并不足以证明腓力二世曾经虐待她,他知道,她也知道,意识到这一点,玛蒂尔达咬咬牙,忽然提高了音量,“你让我留在你的房间陪伴你,因为我的祖父也曾经这样做!”
她的祖父,亨利二世,亨利二世曾经做过什么,他又打算对她做什么,腓力二世犹如被一面重锤砸中面门,他额头上青筋横跳,巨大的愤怒灌注头顶令他那引以为傲的舌头再也蹦不出半个辩解的单词,好半天,他才用虚浮而苍白的声音开口:“你,你在污蔑我……”
“我说的那句话是假的?”玛蒂尔达反而平静下来,她没有关注她身边那些异样的眼光,不论是善意还是恶意,“你说你曾爱过我的父亲,但你的情感从不纯粹,对他如此,对我也如此,你从没有将我当做女儿,你只将我当做报复我的家人和攫取利益的工具,你敢发誓你从没有恨过我父亲吗,你敢发誓你对他没有报复之心吗,我表姐敢拿她儿子的性命发誓,那你敢拿你的王位和你所有的子孙发誓吗!”
他不敢,所以他无法辩驳这令他名誉扫地的指控,她说的话是真话,但通过语焉不详的暗示令他百口莫辩,这是他擅长的游戏,也是布兰奇擅长的游戏,她从不认为他们是她的家人,但并不妨碍她学习他们。
“看来您并没有完成圣座的嘱托。”他听到了西西里国王的声音,他看到那个青年似有若无地叹息,此时此刻,他那光鲜的皮相和居高临下的姿态都无比刺眼,如果施瓦本的菲利普将来要和他的侄儿全面开展,他一定用尽全力襄助,“也并不适宜履行监护人的职责,所以,我可以代表教皇收回您对玛蒂尔达公主的监护权,您无权再对她的婚姻和统治发表任何意见,而出于对您可能报复英格兰王室成员的忧虑,布列塔尼公爵也不应该由您继续监护,他的母亲给他指派了教师和官吏,他们都可以帮助戈特弗里德统治他的公国。”
“轮不到你做主!”腓力二世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他在舆论和法律上注定输得一败涂地,但这里是巴黎,是他的领地,西西里国王想靠一张嘴就说服他乖乖听命不过是痴人说梦,“关于我是否曾经虐待过我的养女,我认为不能凭借她的一面之词论定,我要求圣座派至少三位枢机主教来到巴黎听从所有来到巴黎拜访过我们的贵族和西岱宫的仆人的证词,在此之前,你们应该留在巴黎等候审判,一位国王的清白不应该被流言蜚语毁去。”
那就是要扣留他们,乃至软禁他们,即便英诺森三世为此震怒,有人质在手他也得思虑再三,逼不得已,他也不介意学习一下神圣罗马帝国那些“立伪扶正”的皇帝。“我当然知道我没有办法直接命令法兰西国王听从宣判。”面对腓力二世的威胁,君士坦丁反而先行示弱,但这并没有令腓力二世感到放松,反而令他心中再次涌现出不详的预感,他已经不敢再轻视这个成功在他最擅长的领域算计他的年轻人了,“但我可以代圣座颁下针对您的绝罚令,对被绝罚者,有许多天主的忠实信徒都愿意替天主执行正义,对吗?”
他解下了腰间的剑,在地上杵了三下,而随着他的动作,那些跟随他一起来到巴黎圣母院前的随从们也都纷纷拔剑出鞘,除此之外还有喧闹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来自巴黎的其他角落,他们埋伏在巴黎圣母院周边,随时可以将腓力二世一家和他的所有亲信一网打尽。
这是一个示威,和他一起进入巴黎的并不是浮华的侍从,而是上千名全副武装的佣兵,这也是为什么离开香槟后他还要去一趟布拉班特的原因,若不接受判决,等待腓力二世的就是性命之忧:“我接受判决。”他最终颓然道,承认他过去十年取得的所有胜利都离他而去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但他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他是国王,国王得为自己的失误负责,“我并未履行对圣座的承诺,因此我不再享有对英格兰的玛蒂尔达的监护权,我不会为她安排婚姻,也不能再干涉她的统治,未来的统治中,我也不会徇私报复,她和我的任何一个封臣没有不同。”
“阿基坦公爵是不是您的封臣还需由教皇裁定。”君士坦丁说,这就是一个擦边球,玛蒂尔达是英诺森三世的被监护人,但阿基坦并不是教廷属地,他这样说只是为未来腓力二世可能借封君之名继续给玛蒂尔达找茬未雨绸缪,“那么,我来到巴黎的使命就到此为止了,至于您和英格兰王室的其他领地冲突,英格兰国王还会和您交涉。”
听说腓力二世吃了这么一个大亏,约翰王无疑会再次燃起收回诺曼底的信心,而有约翰的牵制,腓力二世还真不能立刻报复玛蒂尔达和戈特弗里德,毕竟已经被他吞食入腹的诺曼底和从未被他真正掌控的阿基坦相比还是前者更重要。
“走吧,公主,您应该回家了。”君士坦丁对玛蒂尔达说,玛蒂尔达点了点头,重新掀开车帘登上马车,意识到她将要离开,特里斯坦的心再次揪紧,“玛蒂尔达!”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他也不知道他正期望什么,有一瞬间,他似乎看到玛蒂尔达的脊背颤了颤,但转瞬她便和西西里国王一起登上了马车,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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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巴黎回到阿基坦最便捷的道路是借道布尔日和贝里,尽管这一地区受腓力二世影响较大,但并非完全没有阿基坦公爵的效忠者,加上他们雇佣的布拉班特佣兵尚未遣散,因此他们的归程还算顺利。
腓力二世已经申明放弃了对玛蒂尔达的抚养权,也不可能再安排她的婚姻,因此法国王室军队也没有理由再逗留在普瓦捷北部,意识到他们已经被腓力二世抛弃,新任吕西尼昂伯爵于格十世也交出了普瓦捷的南部领土并向玛蒂尔达宣誓效忠。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但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普瓦捷的城堡外,君士坦丁对玛蒂尔达说,“于格十世亲眼看到你射杀了他的父亲和叔祖父,即便法律上无法证实,他也不会释怀这样的杀父之仇,而针对阿基坦的其他领主,你不能够一味通过让利和绥靖来换取他们的忠诚,而应该靠这个。”
他交给她一把弓,那是一把很长的弓,她捻了捻弓身,判断出应该是用紫杉木制作:“这是长弓,是威尔士很盛行的武器,我研究过长弓的构造,紫杉木和东方的蚕丝是最好的材料,如果觉得蚕丝过于昂贵,那用上胶后的麻弦也可以代替。”
“通过你父亲和祖母,你可以在阿基坦初步确定公爵的地位,但要想在阿基坦稳固统治,你应该建立自己的常备军,招募威尔士和英格兰的弓手就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在这个时代,训练有素的弓手有着不逊色于骑士的杀伤力,你很快会在实战中明白这一点。”
“你离开阿基坦已经太久,以至于阿基坦人成为了一盘散沙,为了将他们团结在一起,一场共同参与的战争是最合适的,圣座已经发起了伊比利亚的十字军,而你的舅舅恰好是伊比利亚最出色的战士,受限于纳瓦拉的国力,他难以对抗卡斯蒂利亚对他领土的侵蚀,但加上阿基坦的军力则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