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杀害侄儿的往事已经被淡忘,他杀害养女的嫌疑却甚嚣尘上,在不确定玛蒂尔达的下落之前,他并不敢轻举妄动,但与此同时,他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那就是他有可能因为玛蒂尔达的死亡和失踪失去对阿基坦的控制,因此在借“清剿异端”威名,他也派人加紧在卢瓦尔河一线搜寻,希望尽快弄清楚玛蒂尔达的下落。
转机在于她失踪半个月后,卢瓦尔河下游,一面披风被冲上了岸,那确实是玛蒂尔达的衣服。得知这个消息,腓力二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和任何说话也不见任何人,等他再出来时,他便立场坚定地表示玛蒂尔达从没有离开过巴黎,在诺曼底和阿基坦曾出现过的“玛蒂尔达公主”不过是一个仿冒者,而真正的玛蒂尔达公主一直身在巴黎,且不幸因肺炎去世,他为此悲痛欲绝,是故要更加坚定地捍卫她的遗产,即帮助她挚爱的丈夫特里斯坦守卫阿基坦。
一石激起千层浪,约翰王对此尤为惊怒:从约翰的角度,如果玛蒂尔达已死,那她对他存在的一切潜在威胁都不复存在,这个时候,他反而可以发自内心地为他的侄女悲伤,真情实感地质疑她这扑朔迷离的死亡;同时,作为阿基坦的埃莉诺存活的最后一个儿子,他有充足的理由去竞争阿基坦,甚至在他心中阿基坦已经是他板上钉钉的财产,腓力二世在这个时候竟然还想将阿基坦留给他的次子的决定简直是骑在他的头上猛扇他耳光,是以在以弑亲暴君之名被诟病多年后,约翰竟然收获了难得的道德优势,如图阿尔伯爵等曾经对他尤为摈弃之人都相继倒向他。
但约翰虽在舆论和法律上具有优势,腓力二世已经率先出手掌控阿基坦北部却已是既定事实,并且他还需要斟酌阿基坦和诺曼底到底哪个是他应该优先针对的目标,因此他虽然嘴上对腓力二世坚决痛斥,行动上却并未做出什么真正能够妨碍到腓力二世的行为,至于这中间夹杂的新任吕西尼昂伯爵于格十世抗议玛蒂尔达杀害了他的父亲和叔祖父,不好意思,这一指控被约翰王和腓力二世一致驳回——约翰王当然要一口咬定这都是叛徒在诋毁他纯洁无辜善良柔弱的侄女,而腓力二世现在只能一口咬定玛蒂尔达一直身在巴黎,那于格十世的指控当然只能是毫无来由的污蔑。
腓力二世觉得现在的情况虽然有些棘手,但也没有太坏,他有信心能打败约翰,不论是在诺曼底还是阿基坦,大不了将“阿基坦公爵”的头衔留给约翰再让他在他本就掌控不了的阿基坦南部统治,随着时间的推移,玛蒂尔达的死亡和那些不利的谣言也会被渐渐遗忘,毕竟她过去十年一直是他乖巧的养女,对他和特里斯坦都怀有真切的爱并渴望和特里斯坦结婚,这一点就连英诺森三世都无法否认。
他现在的心情并不好,只是国事的压力麻痹了他,让他暂时没有精力去思索情感上的事,不过就在他忙于一个个分解约翰的支持者并调兵遣将镇压叛乱之际,他收获了一个令他五雷轰顶的消息:西西里国王带着布列塔尼的竞争者奥地利的戈特弗里德和前英格兰王后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出现在巴黎城下,以教廷特使的身份要求腓力二世接受质询,他必须立刻承认戈特弗里德对布列塔尼的诉求并回应和玛蒂尔达公主有关的所有疑问,否则他将被立刻逐出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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腓力二世心里很清楚,在阿基坦的归属因为玛蒂尔达的死变得悬而未决之时,教皇一定会派使者过来,区别在于,他们来得实在太快,快得他还来不及将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并且现在这个时间点他既还承受着舆论的重压,又来不及坐实战场上的优势,是以他只能非常憋屈地接受教廷在道德上的审判而缺乏谈判的筹谋:并且,他还收到了他的盟友施瓦本的菲利普的质询,施瓦本的菲利普用失望和愤怒的情绪追问他的侄儿到底是怎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从西西里到了巴黎,他作为法兰西国王难道连他的敌人穿过了大半个法国来到他面前都发现不了吗?
他怎么知道施瓦本的菲利普的侄儿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约翰,教廷的使者,布列塔尼的竞争者,他的敌人们忽然一下子全都涌现出来,并且最令他不安的是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竟然也在这个队伍中,她是玛蒂尔达的母亲,他很清楚她一直深爱她的女儿,他更清楚一个深爱女儿的母亲发起疯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是什么时候和教廷使团取得了联系,也许其中有约翰的牵线搭桥,她的妹妹又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她知情又为何不向他汇报?但不论怎么说,他不可能将教廷使团拒之门外,因此只能开门迎接,同时抓紧和他的家人及亲信们统一口径,避免出现错漏和穿帮。
“那位国王简直将巴黎当做了巴勒莫!”在等待君士坦丁等人到来前,布兰奇听到路易王太子抱怨道,“他的人还没有进入巴黎,便要求我们先布置好足以安置一千人的场地,五百匹马的马场,城外需要准备三百顶帐篷,他是来还是来打仗?”
“这或许是他的习惯使然,四年前,他从西西里前往德意志时也同样声势浩大,或许他认为浮夸的排场是他尊严的体现,哪怕是在他因此触怒他的叔叔之后。”
所以这位国王不论享有怎样的美名,他终究还是一个轻浮的年轻人,或许轻浮与魅力并不冲突:“是,我们应该宽容他的轻浮。”路易王太子呼出口气,“可我还是有些不安,等他到了以后,他一定会问有关玛蒂尔达的事,而我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那只是对你的污蔑而已,你并不想伤害她,是她自己选择了这个结局。”布兰奇说,她仍在轻声安慰丈夫,表情却平静乃至冷酷,她在陈述一个在她看来理所应当的事实,“我们的所作所为都是出自上帝的指示,于情于理皆无可指摘,即便是在教皇面前,我们也可以为自己分辨,更何况是一个教皇的使者了。”
听到妻子的安慰,路易王太子的心情舒缓了几分,但心头那丝不安始终挥之不去,他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而腓力二世也是如此。按照君士坦丁的要求,他们准备好了接待使团的场地,但君士坦丁却还是拖延了好几天,使得腓力二世等人内心万分焦躁,直到与教廷使团见面的那天,父子二人心中那不祥的预感终于达到了巅峰,因为他们终于知道,教廷使团之所以那么磨蹭,都是为了现在这样的排场:巴黎圣母院外,他们先是见到了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士,继而又是数十名官员和教士,再然后是上百名随从和坐在华丽马车上的戈特弗里德和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最后才是西西里国王本人乘坐一辆由四匹马共同驾驶的豪华车驾上闪亮登场,即便是在下车之后,他的车厢旁还驻守者八名骑士将车厢包围得严严实实,即便车厢就在腓力二世等人眼前他们也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他们才是巴黎的主人,却俨然像是在巴黎圣母院前等待皇帝检阅一般,而周边围观的巴黎市民完全没有注意到王室成员的愠怒,当这远胜法国国王的排场出现时,他们便惊叹连连,而当俊美的国王身着华丽的红色丝绸长袍出现在公众面前时,那欢呼和喝彩声几乎要将腓力二世的耳膜震碎,他现在真的分不清谁才是法兰西国王了。
面对巴黎市民的欢迎,君士坦丁泰然受之,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落在腓力二世眼里更觉刺眼:“您的臣民对我的关心真叫我受宠若惊,即便是在亚琛,我都没有受到这样隆重的欢迎。”
“您确实风采出众,令我想起了我一位曾经的朋友,他和你的父亲同名,和你一样以美貌闻名,且在年少时即加冕为王,每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时,他都带着不亚于你今日的排场,可美貌和魅力不代表他能治理好一个王国。”腓力二世不咸不淡地说,对这个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国王,他还不至于失去风度,但并不代表他不在正式的谈判开始前为自己找回颜面。
“也许您说的是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的儿子幼王亨利,正巧,我和他唯一的儿子是很好的朋友,从他身上,我了解了一些您和亨利二世的儿子们的事,尤其是您和布列塔尼的杰弗里的。”君士坦丁温声道,他看向他身侧的戈特弗里德,因为他的这个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金红色头发的小男孩身上,“亲爱的戈特弗里德,你的母亲曾经同你说过法兰西国王和你外祖父的事情吗?”
“她说过!”戈特弗里德响亮地说,盯着他那头无比熟悉的金红色头发,腓力二世心情十分复杂,亨利二世的儿子们几乎都是他的敌人,但杰弗里并不在其中,“她说过很多法兰西国王的事,她说我的外祖父是法兰西国王的挚友,他们亲密得像是一个瓶子里的酒,在我的外祖父去世时,他悲痛地想要跳进他的棺材,他发誓要保护我的母亲和舅舅……”
“我确实想要保护你的母亲和舅舅。”腓力二世打断道,他看着戈特弗里德,这是杰弗里的外孙,因为这层关系,他此时此刻表现出的或许是真诚的关心与慈爱,“但很遗憾,我没有争夺到你母亲的抚养权,也没有从英格兰国王手中救下你的舅舅,但现在我还可以弥补,孩子,留下来,我会让你继承你外祖父的遗产,包括他的爵位,包括我对他的爱。”
“也就是说,您承认奥地利的戈特弗里德才是真正的布列塔尼公爵,而非他的半血姨母或者其他人?”
“是的,我承认这一点,我可以立刻册封他,往后,我会亲自教育他,他会和我的孙子一起接受教育,我绝不会让英格兰国王像伤害他的舅舅一样伤害他。”
多方起火的情况下,他肯定要有所取舍,权衡利弊之下,他认为布列塔尼是他暂时可以放弃的利益,虽然这会令他和德勒家族闹出不快,但他也可以以教皇之命推脱,而他一再强调约翰王杀害了亚瑟,目的是为了剥夺约翰潜在的对戈特弗里德的监护权,从而将戈特弗里德本人握在他自己手里,在戈特弗里德成年之前,他仍然可以掌握布列塔尼,未来让他迎娶路易和布兰奇的女儿或者他的其他近亲,他同样可以达到掌控布列塔尼的目的。
“这是公正的裁判,国王。”君士坦丁道,腓力二世松了口气,知道第一关他是过去了,但就是这个时候,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忽然开口,“法兰西国王。”她直视着腓力二世,他们已有近二十年没有见面,再次见到她,那些他本以为他已经遗忘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再次涌现,腓力二世的心里莫名发慌,“布列塔尼的杰弗里是您的好友,我的丈夫理查国王又何尝不是您的挚爱亲朋?十年前,您对教皇发誓会像照顾您的亲生女儿一样照顾我的女儿,给她公主的待遇,保护她应该得到的财产,可她现在却杳无音信……我的女儿现在在哪里?你照顾好我的女儿了吗?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第76章裁决(下)
她的质问如雷霆重锤般砸向他,所有人都关注着腓力二世的反应,而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见到腓力二世跪在地上,一边痛哭一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王袍:“哦,夫人,不,我不愿面对这件事,我一点也不愿意回想起这件事,玛蒂尔达,我的玛蒂尔达,我找不到她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上帝比我更爱她……”
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一语不发,而布兰奇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手放在胸口,真挚地安慰道:“我们都不愿接受这件事,但这是上帝的安排,夫人,您的女儿已经在一个月前死于肺炎,我们都十分悲痛,尤其是特里斯坦,他也染上了病,前几日才堪堪痊愈,若非知晓您今日会出席,他本应该继续休养的。”
特里斯坦站在腓力二世身旁,看上去魂不守舍,而他确实曾因患病卧床不起,有许多医生都能够证明。“我整整十年都没有见到我的女儿,而你们就告诉我,她死于肺炎,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让我见到?”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难以置信道,面对她的质问,布兰奇仍然非常镇定,“她现在正在巴黎圣母院安息,我们将她的心脏取了出来,也许您可以带着她的心脏回到您的故乡,虽然这可能并不是我表妹的心愿。”
距离玛蒂尔达的“死期”已经过了一个月,在炎热的夏季尸体必然会腐烂,而找到一具和她身形相似的少女尸体并不算难,另一厢,路易王太子和特里斯坦一左一右将腓力二世扶了起来,他情绪的稍稍平复,但还是泪流不止,他此刻的悲伤是如此真挚,就连他自己或许都相信了他现在说的话:“我无比渴望玛蒂尔达能够起死回生,但这并非我可以妄行决断之事,所有人,所有曾在巴黎任职或造访的人,他们都可以证明我是多么宠爱她,而她又是多么敬爱我,多么渴望加入我的家庭和我血脉交融……我宁愿现在就去见上帝,也不愿亲眼看到她的生息一点点耗尽,夫人,我的悲痛比您只多不少,我恨不得是我自己承受这样的病痛,这也好过现在的情况……”
“是的,我的父亲确实十分宠爱她,甚至超过自己的亲生骨肉,发生这样的悲剧我们都不愿看到,但悲剧确实发生了。”路易王太子道,在腓力二世如此真诚的表现下,他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都几乎要相信玛蒂尔达确实是因肺炎而死,更何况这些理论上应该对内情一无所知的外人了,“我们真希望相信这是一桩不幸的意外。”君士坦丁叹息一声,就目前看来,腓力二世确实没有谋害玛蒂尔达的动机,事实上,他确实也没有,除了玛蒂尔达的死因外,他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是真话,他又看向路易王太子,“不过,在我们穿越诺曼底的途中,我们曾经遇到了一位逃亡的骑士,他告诉我们,他亲眼见到您在卢瓦尔河边杀害了玛蒂尔达公主,而能证明玛蒂尔达公主曾经出现在诺曼底和阿基坦北部的证人也有很多,请问您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那是匪夷所思的谣言,我的表妹从没有离开巴黎,在诺曼底和阿基坦出现的‘玛蒂尔达公主’不过是个仿冒者,他们也许是被人蒙骗而不自知。”布兰奇说,她拢了拢她身侧长子的头发,以一个强势而坚定的形象保护在路易王太子身前,“我以我的儿子,未来的法兰西国王菲利普的性命发誓,我的丈夫绝没有杀害我的表妹,我们一直将她当做我们的亲人,而我的表妹确实已经不在人世,她的结局是出于她自己的选择和上帝的安排。”
过去十年,玛蒂尔达从没有离开过巴黎,那出现在诺曼底和阿基坦北部的“玛蒂尔达公主”完全可能只是一个仿冒者,那路易王太子的谋杀指控也只是无稽之谈:“所以,夫人,您也可以证明玛蒂尔达公主从没有离开巴黎,您亲眼见到她因肺炎去世,对吗?”
“对,我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稍加犹豫后,布兰奇仍然肯定道,她尽可能运用语言的艺术巧妙地用真话达成对谎言的误导,“我是巴黎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在我们的最后一面中,她表达了对我们的忠诚和对特里斯坦的爱,我们希望圣座和英格兰国王都能尊重她的遗愿。”
“哦,她的遗愿是什么?”
“安葬在巴黎,并将她的一切都留给她的丈夫特里斯坦,我的儿子已经和她完成了秘密婚姻,他本就是玛蒂尔达的继承人。”
如果玛蒂尔达以未婚少女的身份去世,那阿基坦的继承权会落到约翰身上,即便约翰因其一言难尽的名望被排除在外,也还有奥地利公爵夫人的子嗣乃至她本人可以作为阿基坦诸侯的其他选择,要想让阿基坦继续受他控制,腓力二世唯有给予特里斯坦“婚姻”这一仅有的可以比血缘更为优先的继承权限,好巧不巧的是,玛蒂尔达确实曾经写信表现过渴望与特里斯坦结婚的意愿,不论这是不是她的真实意志,在她已不在人世后,她信里的意愿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在她给圣座写的信中,她多次表达出想要和我的儿子结婚的心愿,而巴黎宫廷的所有人都可以证明他们确实深深相爱,圣座也不能违背她真实的心愿。”
“原来是这样啊。”君士坦丁再次叹息一声,他咬重了音,要求腓力二世给出一个明确的承诺,“也就是说,您认为玛蒂尔达公主本人可以决定她的婚姻,她的去留,以及她领地的归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