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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4页)

“你的祖母让你感谢我顶替了嫁给路易的命运,但实际上,是我应该感谢你,因为只有我能够承担这个修正所有错误的使命,而你做不到这一点,你连忠诚都不具备,又何谈奉献呢?”布兰奇怜惜地看了看她,“而且,抱着这样不能告人的忤逆之心密谋和忍耐也给你带来了许多痛苦,你明明那么想念你的母亲,却只敢偷偷给她写信,因为你害怕这会令国王愤怒吗?”

她怎么会知道那封信?她脑子一空,下一刻,一封信被递到了她面前,那是她托蒂博四世寄给她母亲的信。

那封信没有被寄给她病重的母亲,而是落到了布兰奇的手里,那场宴会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陷阱,握有这个把柄,王太子夫妇可以理所当然地要求她不再与他们作对,而腓力二世对她仅有的信任也会因为这封信的出现消失殆尽。

布兰奇一直观察着玛蒂尔达的反应,她看到她的脸先是震惊,茫然,继而紧紧捏着拳头,歇斯底里地大笑大哭,像是嘲笑这荒诞的命运。“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下。”她说,她将那封信重新递给了布兰奇,这是她的把柄,而她将这个在布兰奇看来足以对她釜底抽薪的把柄重新递给了她,“让我好好想一想……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特里斯坦也不行。”

“好。”布兰奇说,她此刻终于露出了满足的神色,她已经取得了胜利,那在玛蒂尔达接受这个结局之前,她愿意给她一点时间,她完全有给她这段自我调节的时间的能力。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留下玛蒂尔达独自一人坐在窗台边,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直到确信布兰奇已经离开,她才站起身,拿起了腓力二世曾经送给她的那把来自西西里的弩,她脸上并没有痛苦或茫然的情绪。

福特的罗贝尔是生活在巴黎的数千骑士之一,既没有显贵的出身也没有格外出众的武艺,如果说他有什么特殊之处,那便是他是一个红发的诺曼人,并且在来到巴黎前,他曾经受雇于英格兰国王,他一度拥有了财富和土地,但他最终被法兰西国王剥夺了这一切,重新沦为了流浪的骑士。

这是他的秘密,或许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因为像他这样的骑士在诺曼底和安茹有很多,甚至在巴黎也为数不少:丢失了曾经的财富和土地,他们要么逃亡到英格兰,要么继续在大陆上讨生活,一些在英格兰有地产和亲戚的选择了前者,而他只能选择后者。

他失去了曾经忠诚的主人,失去了可以栖身的土地,因此他要么游走于新的主人之间,或者彻底放下尊严成为刀口舔血的佣兵。巴黎是他在彷徨了两年之后寻找的新去处,因为这里有许多需要雇佣骑士的权贵,而幸运的是,一位他曾有过数面之缘的贵族注意到了他:“他们叫你‘强壮的罗贝尔’。”雷西的罗杰说,“你曾经参与了围攻埃夫勒的战争,你当时一马当先,想要俘虏法兰西国王,但最终他逃到了河水里,理查国王俘虏了所有断后的骑士,但他没有抓住他最想抓住的那一个。”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难掩羞惭道,彼时他还是一位能够常常见到国王的骑士,而现在他已经混迹于平民中,每一天睡着之前都焦虑着第二天的食物,“是啊,那辉煌的岁月已经离我们远去了,而国王也已经去世七年了,如果不是见到了你,我也想不起像你一样散落在各地的人,不过,你可以从今天开始结束流浪的生活,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职位,但这个职位是由于你曾是忠诚于国王的人。”

他因此成为了防卫城墙的士兵之一,由于腓力二世希望通过雇佣底层武士抵消大贵族在巴黎城防中的影响力,巴黎城墙的护卫经过了几次换血,他作为一个薄有武艺又非贵族的骑士混入其中还算容易。在巴黎重新站稳脚跟后,他得知雷西的罗杰之所以出现在巴黎,是因为他正受雇于理查一世的女儿,国王已经死去,但公主仍然在世。

像他这样被公主用隐秘的方式收服的骑士不算很多,但也不少,她用宴会和狩猎之上的赏赐维系着他们之间的联系,但并不要求他们为她做别的什么,好似她这隐秘的帮助只是因为眷顾旧情。不过,近日的巴黎盛行着一些不好的流言,尤其是白天那场残忍的处刑后,兔死狐悲之余,这也令他开始担心公主的处境,不知法兰西国王针对诺曼人的行为是否会迁怒到公主身上?

他既不清楚现在真实的局势,也不知道他应该做些什么,入夜,他本已熟睡,却忽然被再次教学。“我需要一艘船。”雷西的罗杰说,他于深夜策马而来,除却几个全副武装的随从外,他身旁还有另一个被兜帽遮蔽面容以至于无法辨别身份的人,“巴黎已经不再安全,现在,我们必须离开巴黎,不仅是你,我们所有人都需要离开?”

“还有谁?”

“还有我。”他听到少女的声音,罗杰身旁的人揭开兜帽,露出她精致的面容,“现在,我要和你们一起走,不论我的叔叔到底会不会来诺曼底,我都必须回阿基坦,再不离开,我就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是的,见证了白天那些骑士的下场,生活在巴黎城中的诺曼骑士谁不兔死狐悲,公主已经决定出逃,那他们必然要追随她去拿回属于他们的东西。弄到船对他来说不难,逃亡的线路对他来说也很熟悉,极短的时间里,大约三十个骑士都来到了这里投奔他们,只要他们能够顺利地离开巴黎,来到正有反抗势力流窜的诺曼底,那他们就可以组建起一支初具规模的军队,届时无论是和约翰王策应收复诺曼底还是南下阿基坦都有成功的机会。

做好了准备,他们就应该出发,但这个时候,他们忽然听到了少年的声音:“玛蒂尔达!”当这个声音出现时,玛蒂尔达和雷西的罗杰便脸色大变:特里斯坦,他怎么会在这里?来人正是特里斯坦,他连衣服都没有穿好,但看到玛蒂尔达时,他仍然目光一亮:“你怎么在这里?你快跟我回去,布兰奇为什么不让我见你……”

布兰奇信守了承诺,没有让特里斯坦打扰她,但特里斯坦仍然担心她,发现她不在房间里后便焦急地找她。“你告诉其他人了吗,特里斯坦?”玛蒂尔达问,她的手紧紧捏着缰绳,特里斯坦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没有,我知道你这个时候不想其他人打扰你,我是发现罗杰爵士牵走了你的马……”

那就是只有特里斯坦知道,但如果不及时堵住他的嘴,也许腓力二世等人很快都会知道。“对不起,特里斯坦。”玛蒂尔达说,特里斯坦不解,他不明白玛蒂尔达为什么突然向他道歉,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下一刻,他看到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一把□□射向他的马,短暂的嘶鸣后,马将他甩入了塞纳河,而她迅速上了船,和那些追随她的骑士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第66章河流(上)

“她逃走了?!”

听路易王太子阴沉着脸同她说起这桩事的时候,即便是布兰奇也难掩惊愕,不过,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她在骗我。”她说,她脸上出现了后知后觉的懊悔,“她说让她一个人好好想想,让我放松警惕,我应该让特里斯坦去陪她的。”

“特里斯坦差点被淹死!”听妻子提到弟弟,路易王太子本已平息几分的怒火又涌了上来,对这个没有太大野心又因为身世原因对他没有威胁的弟弟,路易王太子还是想要和他保持兄弟和睦的,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恼恨玛蒂尔达一直利用她对特里斯坦的影响力引导他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无论特里斯坦是有意还是无意,“即便我们和她有不睦,特里斯坦又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他,他差点就死了,她连自己的未婚夫都要杀吗!”

“但他没有死,还可以作为指证的证人。”布兰奇柔声道,她很清楚玛蒂尔达并没有真的打算杀死乃至伤害特里斯坦,倒不是因为她觉得玛蒂尔达对未婚夫有多少感情,而是如果玛蒂尔达这样做了,腓力二世就有充足的理由剥夺她的一切继承权,而那些可能忠于她的人也不会轻易投靠一个杀害了自己未婚夫的女人,但既然特里斯坦只是落水,实际上毫发无伤,那玛蒂尔达也并不需要为她“伤害”特里斯坦的行为负责,“比起特里斯坦,你现在更应该关心国王陛下,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我得去找父亲。”路易王太子说,想到马上就可以在腓力二世面前揭露玛蒂尔达的背叛,他不禁有些激动,布兰奇看出了他的情绪,决定还是提前提醒他一下,“国王知道你一直憎恶她,他会将追捕她的任务交给你,但这是他不得已做出的事,所以,你千万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太过激动,这样反而会激发他的愤怒。”

“你总是这么聪明。”路易王太子冷静了下来,涩然道,他知道他的妻子在表面的温柔虔诚之下藏着一颗如他父亲一般精明冷酷的心,但这颗心不会像父亲一样对自己充满戒备和怀疑,而是将他整个人都满满地装于其中。

“只是我对你的父亲从来没有期待,因此可以客观分析他的情绪罢了。”布兰奇说,掌握了身边人的死穴,她就可以针对性地对他们的弱点出击,就像她之所以能够从蒂博四世那里拿到那封信,是因为她知道玛蒂尔达从来没有相信是她母亲抛弃了她。

路易王太子深吸一口气,朝父亲的房间走去。

他的心里有些忐忑,尽管理智告诉他现在的局面正是他和布兰奇最想看到也最有利于他们的,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无可指摘,他们只是逼迫玛蒂尔达暴露了她本就存在的忤逆之心,但在将要向腓力二世挑明这一点时,他仍然感到紧张不安,即便布兰奇没有提醒他,他也会在情绪冷静后意识到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他的行为未尝没有夹杂着对父亲的挑衅,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够被他全然掌控的。

这个事实很明确,但并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接受,当君主感觉他受到冒犯,他会迁怒于让他意识到了这一点的人,不过,他必须扮演这个角色,老王对新王的认可总是与忌惮并存,他忍受够了父亲的忌惮,现在,他要去博得父亲的认可了。

“父亲。”当他呼唤出这个单词时,他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国王的卧房中,腓力二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他隐隐看出他正摩挲着什么东西,他选择性地没有深究,“很抱歉打扰您的休息,但我不得不告诉您……”

“我都知道了。”腓力二世打断道,他精心准备的足够刺痛腓力二世但不会显得太过刻意的腹稿就这样被堵回了喉咙,他看着父亲转过头,他努力想从他脸上寻觅一些被背叛的愤怒和羞耻,但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的脸色出奇平静,仿佛那个刚刚叛逃的女孩并没有被他放在膝上如珠似宝地疼爱过,“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用对待背叛者的方式!”路易王太子精神一振,他听懂了腓力二世的暗示,并为此兴奋,不仅仅是因为他有机会将他认定的最大威胁彻底铲除,也意味着父亲开始认可他,咨询他的意见,这意味着父亲已经开始正视他的地位,“追捕她,将她和她的追随者带回巴黎接受审判,过去十年她享受的自由从来不是她应得的权利,也许她最合适的归属是修道院里……”

“还轮不到你来安排她的命运。”腓力二世再次打断他,他站起身,审视着路易王太子,这个时候路易王太子才看清了他刚才摩挲的东西,那竟然是一本书,可他的父亲一向厌恶书籍,“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如果不是你和你的妻子被妒忌和贪婪蒙蔽了双眼,她未必会选择这样的方式离开巴黎,她留在巴黎的价值远没有耗尽。我会给英格兰国王写信,让他不要在这个时候登陆诺曼底和她里应外合,忽悠住他临阵退却不是什么难事,而你的任务是阻止她回到阿基坦,将她带回巴黎,记住,她仍是阿基坦的女公爵,她是贵族,是女性,任何情况下我们都应该给她基本的礼遇。”

“是,父亲。”路易王太子静了静,在躬身行礼后退出。他知道玛蒂尔达还有什么价值,可那是针对于腓力二世和特里斯坦的价值,不是针对他和布兰奇的价值。腓力二世需要一个制衡长子的次子,特里斯坦需要一个给他带来王冠和领地的妻子,但他不需要一个强势的弟弟,布兰奇也不允许再有另一个女孩压制她在宫廷中的地位,这才是他们之间不可化解的根本矛盾,不在他们之间爆发,也会在下一代人。

但他毕竟得到了他想要的,就像他即便清楚他的儿子的真实用心,他也只能默认事态朝有利于路易王太子的方向发展。路易离开后,腓力二世重新坐了下来,他的手再次摩挲着那本书,或者说是书籍扉页上的那句话,“DonaraFilip”。

他不喜欢诗歌,但他喜欢他给他读诗时的样子,这意味着他臣服他,取悦他,他的眼里只有他的影子,而他眼里可以有更多东西。许多久远的回忆浮现脑海,转瞬又被残酷的背叛取代,他盯着那行奥克语,忽然轻笑道:“亲爱的理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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