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兰德斯的鲍德温九世曾经背叛了腓力二世转而支持理查一世,理查一世死后,他参加了十字军,并最终在埃及战死,他的女儿因此成为了他的继承人。这不算什么秘密,但也不是什么值得强调的过往,明明鲍德温九世和腓力二世早已和解,路易王太子的母亲还是鲍德温九世的姐姐,他为什么要在自己表妹的婚礼上强调这段往事,还是当着理查一世的女儿的面?
费尔南多已经有些不知所措了,无意识地,他也望向了腓力二世身侧的少女,她穿着靛蓝色的长裙,但披风上绣着金色的狮子,这样的符号是她家族的标志,也是她父亲的个人象征:“我无意评价我父亲的行为,但现在,我似乎更应该感激您对我父亲的推崇和赞美,乃至于将他当做值得学习的榜样。”理查一世的女儿,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公主慢悠悠地说,她也望向了路易王太子,他们之间那原本只是似有若无的敌意一下子宛如实质,“他是一位伟大的十字军骑士,但同样也是一位叛逆的封臣和不孝的儿子,陛下经常告诫我应谨慎回避我的家族曾经的矛盾和纷争,我也常常自我反省,但似乎您对我的父亲有着比他的亲生女儿更加浓厚的敬意,正如我也更尊敬您的父亲一样。”
“我可没有尊敬过你的父亲!”路易王太子脱口而出,这是他的由衷之言,也是他认为可以理所当然宣之于口的事实,可不知为何,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腓力二世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路易王太子身边,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若你不曾对我父亲怀有敬意,苛责佛兰德斯伯爵的颂词也毫无情理,所以,你为何对你的表妹怀有如此之深的敌意,乃至于在她的婚礼上诋毁她的父亲?”
如若路易王太子说得更多,她本可以找出他的言语中更多值得她攻击的破绽,但由于他的反驳被及时制止,她的回击也仅限于此,不过对佛兰德斯伯爵夫妇而言,这样的支持已经足够替他们解围了。“你的父亲是一位十字军战士,也是忠诚的丈夫和慈爱的父亲,他的灵魂此时此刻必然因你的幸福而欣慰。”她来到让娜女伯爵的面前,和她互相亲吻额头和嘴唇,两个美丽的少女如此亲密的行为确实赏心悦目,尽管她们很快分开,但这一幕已经成功刺激了在场的诗人和乐手的灵感,当佛兰德斯伯爵夫妇延续了被打断的致礼仪式从而成功结束了婚礼后,他们立刻开始赞扬先前的场景。
他们都沉浸在这欢愉的气氛中,或许除了王太子夫妇,布兰奇王妃脸上仍然挂着温和的笑容,时不时向歌手和诗人赠送礼物,而路易王太子脸上难以自控地露出沮丧之色:“父亲还没有离席。”他忽然低声说,他望着腓力二世和他身侧的玛蒂尔达,心中是挥之不去的酸涩,“他从没有耐心享受欢宴和歌谣,除非她在他身边,她总是懂得如何讨他开心。”
“我当然知道。”布兰奇说,她嘴角衔起一丝笑容,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嘲讽,“可谁让国王陛下就喜欢她这幅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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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结束后还有盛大的比武大会和大型游猎,这些项目并非国王擅长或喜好的事务,因此他在婚礼结束后便离席,而或许是因为婚礼上的小小口角,王太子夫妇在简单停留后也回到了他们的居所,因此稍晚时分的宴会,新郎和新娘成为了绝对的主角,新任佛兰德斯伯爵一改婚礼上的恭谨局促,在比武大会上大放光彩,一连折断了对手的数根长矛,最终如愿将桂冠捧到了让娜女伯爵头顶。
尽管在婚礼上玛蒂尔达曾经短暂地成为了关注的中心,但在国王和王太子夫妇都离开后,她反而无甚出格表现,即便收到了骑士的赞美和礼物,她也会将之交给她身侧的少年,腓力二世的次子特里斯坦(1),她的未婚夫。
和兄长相比,特里斯坦的相貌与腓力二世更加相似,或许他比腓力二世的容貌要英俊几分,但和他美丽绝伦的未婚妻站在一起时,他们之间并没有王太子夫妇那样令人油然而生祝福之意的般配之感。“从英格兰公主还是个小女孩时,我就常常看到她和国王的小儿子在一起,;老实说,除开身份,他们真不算般配,英格兰公主要美丽太多。”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在场的其他贵族收入眼里,一位子爵便如此感慨,“不,即便是身份,他们实际上也并不般配,公主是理查一世的独女,她本应成为女王或皇后,而这位特里斯坦爵士不过是国王和公爵的女儿的孩子,他甚至不能算是国王的婚生子嗣。”
“可他毕竟是国王的儿子。”他身边的一位伯爵道,他的目光颇为惋惜地看向人群中的玛蒂尔达,“我也认为英格兰公主屈居于她的表姐之下十分可惜,可这乃是必然发生之事,长子娶了西班牙的公主,那留给她的当然只有不能继承王位的次子,除了国王的儿子,她又能嫁给谁呢?”
从她来到巴黎的那一刻起,她的结婚对象必须是国王的儿子,也只能是国王的儿子,通过和她的婚姻,身世存疑的特里斯坦可以得到阿基坦公爵的头衔,这对一个王室次子来说可谓是无比光明的前程,而美丽高贵的公主看似受到万千宠爱,却也只能被动成为她未来丈夫的陪衬,如今天结婚的让娜女伯爵一般。
不过,虽然特里斯坦爵士的个人条件并没有费尔南多王子那么出色,但他的未婚妻好似并未对此有所不满,因此即便他们认为这位公主与女公爵值得拥有更好的结婚对象,他们的叹息也仅限于此,毕竟他们并非玛蒂尔达本人,自然也无法得知公主的真实想法,既然如此,他们好似也不能对这对未婚夫妻的关系发表意见,也许在特里斯坦迷恋玛蒂尔达的同时,玛蒂尔达也对这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少年怀有特殊的情感呢?没有人知道。
比武大会结束后,贵族们便结伴来到巴黎城郊的树林中打猎,直到这个时候,玛蒂尔达才变得活跃起来,她在树林中策马引弓,从这样的游戏中感受到发自内心地激动,而特里斯坦紧随其后:“看哪里,特里斯坦!”当他们穿过一处灌木丛时,玛蒂尔达忽然指着一个地方道。
她所指的地方是一个树丛,树丛中确实有动静,特里斯坦立刻朝那个方向发射十字弩,不出意外听到了猎物倒地的声音。“是鹿,玛蒂尔达,是一只鹿!”他兴奋道,确认那只鹿已经断气后,他已经开始按他的意志分配这只鹿的部位了,“我要将鹿头献给父亲,鹿皮送给你,还有它的后腿和肋排,我今天晚上就要享用!”
“我当然没有意见,特里斯坦,这是你猎到的鹿。”玛蒂尔达微笑道,她没有告诉他她早已发现了那只鹿,并射伤了它的腿部。
特里斯坦显然将这只鹿视为他的骄傲战绩,他也足以为之自豪,他知道玛蒂尔达喜欢骑马和打猎,因此也刻苦研习此道,能收获这丰硕的战果确实足以令他欣喜。在特里斯坦的注意力都被胜利占据后,玛蒂尔达继续沿着丛林的溪流行走,她打算过一段时间便结束这次游猎,但她遇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伯爵?”她讶异道,“您在这里打猎吗?”
来人正是新任佛兰德斯伯爵费尔南多。“我已经收获到了足够的猎物,现在,我是为向您表达谢意而来的。”费尔南多伯爵道,“我现在已经明白了路易王子为何要突然刁难我,在婚礼结束后,他要求我将圣奥梅尔和艾尔交还给他,但这一愿望并没有得到国王的准许。”
圣奥梅尔和艾尔都是阿图瓦地区的重要城镇,阿图瓦则是路易王太子的母亲埃诺的伊莎贝拉的嫁妆,不过,在埃诺的伊莎贝拉和她的舅舅佛兰德斯的鲍德温八世都去世后,埃诺的伊莎贝拉的父母曾经将阿图瓦转交给腓力二世本人,再后来,为了换取让娜女伯爵的父亲鲍德温九世前往东方参加十字军,腓力二世又将阿图瓦归还给了鲍德温九世。
鲍德温九世死后,他的弟弟将阿图瓦地区连同让娜及其妹玛格丽特的监护权一同卖给了腓力二世,但圣奥梅尔和艾尔并不在其中,并且可能在腓力二世有生之年都不会交付到路易王太子手上,对深受父亲限制的路易王太子而言,他无异对这一现状焦躁不安,他在婚礼上对费尔南多伯爵的质询便是一次试探他打算如何站队的测试,尽管被玛蒂尔达转移了注意力,但他还是会通过其他方式来完成对费尔南多伯爵的试探。
国王,还是王子,而对费尔南多伯爵来说,他或许还有第三种想法,那就是他是否可以继续保有这两座富庶的城市,对他这个新近上任的佛兰德斯伯爵而言,在王室面前表现得如此软弱并不利于他往后的统治。“无礼的要求。”玛蒂尔达说,她知道她在婚礼上的举动最终达到她和佛兰德斯伯爵夫妇拉近关系的目的,至少现在费尔南多伯爵已经将她当做可以求助的对象,“不过,您认为您有能力抗拒这样无礼的要求吗?如果国王或王子强令您交出这两座城市,您有能力予以反抗吗?”
“我并没有信心,所以我选择屈服,虽然我清楚这或许会令佛兰德斯人对我失望,但我总得先坐稳了伯爵之位再说。”费尔南多伯爵苦笑道,“我必须屈服,不过,即便是在国王和王太子之间,我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将这两座城市交给谁,我知道同意了一个势必会得罪另一个。”
“那国王和王子谁更不可得罪呢?国王仍然掌握实权,并监管着国内的大部分领土,而王子仍然仰仗他父亲的恩赐,而他身具佛兰德斯家族的血统,即便有一天他如他父亲一般掌握实权,他也不会因您今日的帮助对您心怀感激,而只认为他有资格向您索取更多。”玛蒂尔达将她的马系在一棵树边,看着费尔南多伯爵的双眼,认真道,“将王太子对您的威胁告诉国王,向他表达您的担忧,并许诺您一定会在安抚了佛兰德斯民众后将这两座城市献与他,为了表示诚意,您可以先交给他一年的贡赋,这笔钱通过您在葡萄牙的亲属也可以支付,您不必担心这可能会引发佛兰德斯人的抗议。”
有了腓力二世的帮助,他确实可以快速在佛兰德斯确立统治地位,而等他获取了佛兰德斯人的认可后,他也许就不必再割让这两座城市了,费尔南多伯爵茅塞顿开,玛蒂尔达却话锋一转:“缺点在于,你可能会彻底激怒王太子殿下,所以,我的建议是你提前在他可能进犯的这两座城市布防,以防他通过暴力手段直接拿回他认为他应该拿回的财产。”她轻轻眯起眼睛,“但受限于他的财力和实力,这支军队的规模并不会太大,如果你成功击败了他,那你会立刻获得佛兰德斯人的认可,到时候,你就可以完成对国王的承诺,将他想要的这两座城市交给他——不过到了那个时候,他最在乎的也许就不是这两座城市了。”
【作者有话要说】
(1)狐狸的次子在传记作品里一般叫菲利普·于佩尔,不过本文的菲利普实在太多了所以给他起一个小名叫特里斯坦,这个名字疑似是狐狸另一个私生子的,以前百科里有,但我后来查证过狐狸好像并没有这个儿子,应该要么是夭折了要么根本不存在
第59章女儿
在和费尔南多伯爵告别后,玛蒂尔达再次回到特里斯坦身边,稍晚时分,在得知费尔南多伯爵求见国王后,她带着特里斯坦来到腓力二世的房间,向他献上白日打猎得到的鹿头。
她知道这个消息很快会传到路易王太子和布兰奇耳中,连带着费尔南多伯爵将圣奥梅尔和艾尔献给腓力二世的消息一起,单个来看,他们都有充足的理由求见腓力二世,但如果这两件事被联系在一起则可能释放出不利的信号,即腓力二世、费尔南多伯爵以及她和特里斯坦之间是否形成围绕圣奥梅尔和艾尔形成了平衡协议,而这一协议将路易王太子排除在外。
如果说路易王太子此前只是有可能诉诸暴力,那么在认为腓力二世有可能越过他将两座城市直接转封给他潜在的敌人的情况下,他采取极端手段自卫便成了必然发生之事,至于他的行为能不能取得他想要的结果,就看费尔南多伯爵有没有重视她的建议、路易王太子又打算为这两座城市雇佣或征召多少兵力了。
事态的发展比她的想象还要顺利,路易王子率军进攻圣奥梅尔,却被已有准备的费尔南多伯爵击退,接着费尔南多伯爵满腹委屈地询问腓力二世是否是他授意路易王太子在他立足未稳之际暴力夺去这两座城市。腓力二世当然并不知情,他也不出意料地感到愤怒,当空手而归的路易王太子回到巴黎后,他立刻被叫去了西岱宫,不多时,腓力二世身边宫廷侍长传信给她,请她去安抚国王的情绪,她欣然前往,她知道她的出现会令腓力二世欣喜,但也会令路易王太子愤怒。
当她来到腓力二世的书房之外时,他和路易王太子仍然在激烈争吵,十分巧合的是,他们的争吵内容和她有关:“您说费尔南多伯爵承诺了将那两座城市割让给您,可他怎会提前知晓我的进攻,玛蒂尔达又怎会在他做出承诺后立刻去见您,清醒一些,父亲,那只是玛蒂尔达的把戏,她和费尔南多伯爵串通在一起愚弄您……”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站在门边,抓住路易王太子换气的缝隙开口,这使得她立刻吸引了父子二人的注意力,“特里斯坦猎到了一头鹿,他想要将鹿头献给父亲,我们只是等待费尔南多伯爵离开后才求见陛下罢了!”
看到玛蒂尔达的出现,腓力二世的情绪本能地平静几分,但路易王太子却被轻而易举地激怒了,不提她先前的辩白,仅仅是玛蒂尔达出现在他正被父亲训斥时的这一点就足以令他难堪和羞愤了:“别把你说得那么清白无辜!”他攥起拳头,“即便你对佛兰德斯伯爵的承诺并不知情,你现在也在蓄意挑拨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这是我和父亲之间的事,和你这个英格兰公主没有一点关系!”
“陛下的事怎么和我没有关系!”玛蒂尔达立刻红了眼睛,好似路易王太子的话戳中了她心底最伤怀之处,“我不是陛下的女儿,可我真情实感将他当做我的父亲崇敬,那你呢,你是陛下的儿子,你对你的父亲有一丝一毫的尊敬吗?你没有,你不仅不尊敬他,你还质疑他,你公然进攻他的领地,你的行为和曾经那几位英格兰王子有什么区别?你本来就在学习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