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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个哲学家。”卡洛扬说,他不太了解君士坦丁话语里那莫名的悲伤,他只能将其断定为他身上那和希腊人相似的伤春悲秋,但看在他的聪明才智的份上,他不会对他的爱好冷嘲热讽,这是他对他的尊重。

从遥远的远古时期到他所生活的年代,“战争”都不是一个考验人性的好东西,它不仅意味着战场上的伤亡,还代表着随之而来的劫掠和屠杀,从中世纪到现代都是如此。不论是国仇还是家恨,卡洛扬都没有要对希腊宽容以待的理由,如果他是打着替阿莱克修斯复位的旗号,那他还会顾及三分,但换成和希腊毫无关系的菲利普他就没有这个顾及了。

帮菲利普和玛利亚取得皇位必须通过战争,但如果他在这场战争中什么都不付出,他也没有理由要求卡洛扬对他的夙敌仁慈相待,因此他必须提高他在军队中的话语权,除了支付军费、用西西里的海军承担运力和补给,技术上的支持是他能在短期内拿出的最大筹码,他原本没想到这竟然会用在攻打君士坦丁堡身上——说起来,在他和他的好朋友玩沙盘推演游戏时,攻打君士坦丁堡还真是他们研究过的课题,虽然不清楚1208年的君士坦丁堡还保留了多少“伊斯坦布尔”的城防结构,但如果他把他们总结出的战术安排告诉菲利普或卡洛扬的话,他们应该能分辨出哪些可以应用吧?

提奥多尔·拉斯卡里斯不知道他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保加利亚人和西西里人水陆并进,帝国正面临几百年来最大的一次危机,而在这个关头,他的岳父,皇帝阿莱克修斯三世却不知所踪,他是他的女婿,也是他默认的继承人,可他现在竟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议事厅里已经乱作一团,位高权重的宫廷总管阿莱克修斯·杜卡斯更是叫嚣得格外厉害,他勉强安抚住了他们,至少让他们意识到争吵并不足以解决问题,但喧嚣的声音散去后,他心中也满是空落和茫然,他并不知晓他们是否能够打赢这场战役。

保加利亚的卡洛扬是一个善战的将领,他们都知道,仅仅是他的存在已经足够令他们惊惧,而这一次他还拉来了一个同样强大的盟友,西西里的国王,那位年少的国王向来以俊美和才智闻名,前者尚不能证实,但后者已经昭然若揭:西西里的船只显然经过了技术改进,不依靠船桨也能保持稳定和控制方向,而他们带来的那门恐怖的青铜武器更是直接轰开了君士坦丁堡的城墙,虽然他们及时抢救了这个缺口,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打出下一发。

在这人心涣散的时候,他们最需要的是团结一次,尽最大努力击退敌人的进攻,这时候他们需要的是皇帝的领导,可阿莱克修斯三世却不知去向。他一面封锁这个消息,一面搜寻着阿莱克修斯三世可能出现的地点,令他惊讶的是,通过审问仆人,他得知皇帝已经秘密离开了大皇宫,他最后是在一扇城墙边的角门发现了阿莱克修斯三世,他带着大量财物,身边还跟着他的岳母和他的妻姐伊琳娜。

“您得回去!”他拦住阿莱克修斯三世,苦口婆心地劝说道,“您是皇帝,这个时候,您应该留下来,我们都期待着您能率军击退帝国的敌人……”

“我现在还算什么皇帝!”阿莱克修斯三世大叫道,他看上去已经快精神崩溃了,“我囚禁了我的哥哥,驱逐了我的侄儿,花了大量的金银财帛来维系我的统治,可保加利亚人是不可能被金币收买的!卡洛扬只想当皇帝,那就换他去当,我看看他能当多久的皇帝!”看着提奥多尔的脸,他忽然灵机一动,他握住提奥多尔的手,从他的包裹里取出一件紫色的斗篷胡乱塞给他,“你是我的女婿,你娶我的女儿不就是为了皇位吗?现在,我把皇位传给你,你可以去大皇宫里发号施令了!”

“您是生怕现在的大皇宫还不够混乱吗?”提奥多尔也生气了,他现在算是明白了阿莱克修斯三世的意思,他认为他已经守不住君士坦丁堡,留在这里也不过是沦为俘虏或死于非命,因此他宁愿先一步逃走,反正他是加冕过的皇帝还带着大量的财富,等卡洛扬疏于防备后他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不,您不能走,一旦您走了,君士坦丁堡一定会沦陷,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识到那可能的严重后果,提奥多尔只能拉住阿莱克修斯三世苦苦哀求道,“皇帝在这里!”推搡之际,他们忽然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不远处,阿莱克修斯·杜卡斯正迎面而来,看到阿莱克修斯三世的动作,他立刻高声道,“看!这就是你们的皇帝!他要逃走!他和他的女婿都要逃走!”

提奥多尔脑海中五雷轰顶,阿莱克修斯·杜卡斯是生怕现在还不够混乱,而趁提奥多尔分神的这一瞬,阿莱克修斯三世挣脱了他的束缚,不顾一切地打开了角门——他首先看到的不是金角湾的海水,而是在此巡逻的保加利亚士兵。他们迅速发起示警,他眼睁睁看着保加利亚军队的先头部队挤进了这扇小门,而下一刻,他就找不到阿莱克修斯三世和阿莱克修斯·杜卡斯了。

荒唐!太荒唐了!保加利亚人的大军和西西里人的神秘武器都没有攻下君士坦丁堡,城市的沦陷竟然是因为他们的皇帝临阵出逃!混乱之中,提奥多尔勉强逃回了大皇宫,这时候瓦兰吉卫队还没有失去战斗力,但敌军已经进入了君士坦丁堡,他们最引以为豪的坚固城墙已经不能再起到防御作用,加上现在的人心涣散,他们又该怎么抵抗接下来的攻势呢?

进入君士坦丁堡后,卡洛扬就知道此战他已胜券在握,他本想一鼓作气直接占领整座城市,但君士坦丁强烈要求他先以在混战被抓获的阿莱克修斯三世作为谈判筹码争取通过和平方式取得皇位,看在他的火炮确实帮了他大忙的份上,他也愿意给他这个面子,反正他现在处于绝对的战术优势,他不信希腊人还能耍什么花样。

他派使者前往大皇宫,不久之后,他回来了,毫发无损,但面色凝重:“希腊人愿意接受您的条件,推翻安格洛斯家族,承认您作为玛利亚一世的女婿有权继承皇位。”这是非常优厚的条件,卡洛扬不知道使者的表情为什么这么畏畏缩缩,“但他们有一个条件,既然您是宣称您作为玛利亚一世的女婿才能够继承皇位,那您得将您的王后,曼努埃尔一世的外孙女接来君士坦丁堡,并加冕她为女皇。”

第53章赛马场

寂静,绝对的寂静,在希腊人看来,他们这个要求可能无关痛痒(如果他们真的不知道库曼的安娜已经叛逃回老家的话),但对卡洛扬来说这个附件条件可能比直白的宣战更令他愤怒。

“他的王后已经死了!”赶在卡洛扬暴怒之前,君士坦丁果断救场,他可一点都不希望和平结束战争的希望会毁于卡洛扬的情绪失控,“如果希腊人一定要具有科穆宁血统的女人作为君主,保加利亚国王的女儿也符合这个条件,他可以和他的女儿共治……”

“不!不需要共治!我的女儿将继承她外祖母的皇位!她是希腊人唯一的女皇!”卡洛扬忽然高声道,他重重地将剑鞘砸在地上,怒视着那个无辜弱小又可怜的使者,“告诉希腊人,他们口中那位‘女皇’愚蠢,贪婪,放荡,狠毒,她没有任何资格坐在皇位上!如果他们一定要拥立她作为女皇,那就送他们去钦察草原和他们的‘女皇’团聚吧!”

外孙女接过外祖母的皇位合情合理,但女婿接过岳母的皇位多少有些于理不合,为了不让库曼的安娜染指希腊皇位(虽然她未必感兴趣),卡洛扬竟然宁愿自己也不要希腊皇位,对这诡异的情况,君士坦丁确实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但愿希腊人这时候能身段灵活些不在乎这点小小的细节吧!

在先输军事、后输人心的情况下,希腊人确实也没有太多的讨价还价的余地,让一位拥有科穆宁血统的女人称帝而不是直接承认一位保加利亚皇帝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挣扎了。在就玛利亚二世登基的问题上达成一致后,联军终于顺利地进入了君士坦丁堡,志得意满地举行了凯旋式后,他们开始就玛利亚二世的未来统治提出建议,令卡洛扬等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同意玛利亚二世登基,同意卡洛扬以“凯撒”的名义总揽国政,前提是玛利亚二世需要选择一个希腊人作为丈夫,“随便他是谁,只要他是一个希腊人就行”。

“如果是您作为女皇的丈夫,我们别无二话,但您不可能和您的女儿结婚,所以她现在需要一个丈夫。”不得不说,希腊人确实很懂得语言的艺术。“我们愿意忠诚于女皇陛下,但她毕竟需要一个丈夫辅佐她统治,如果她选择一个希腊人作为丈夫,君士坦丁堡的市民将发自内心认可她。”

他们对此振振有词,而有一说一,如果不是玛利亚二世已经有了自己心仪的人选,那这个要求还真的不算过分,甚至客观上确实有利于玛利亚二世的统治,赶在谈判再一次陷入僵局前,君士坦丁忽然开口:“那就让我来做你们的皇帝吧,我对你们的皇位还挺有兴趣的。”他用的希腊语,这能够保证希腊贵族们立刻听懂他的话,“你们能接受保加利亚国王,那当然也能接受西西里国王,区别在于我已经有了婚约,我未必会娶你们认可的女皇,我还是一位天主教徒,等我登基之后,我觉得我不是很需要一群异端帮助我统治,在座诸位估计只能在改信和流亡中二选一了。”

“顺便一提,我的叔叔还没有儿子,换而言之,我有可能还会继承‘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到了那一天,我既是希腊人的‘巴西琉斯’,也是德意志人的‘奥古斯都’。”他摊开手,“我觉得两个皇帝头衔叠在一起多少有点多余了,所以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保留‘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头衔就够了,你们觉得呢?(1)”

他当然不会真的一拍脑袋索取希腊的皇位,他还不想和卡洛扬翻脸,但并不妨碍他以此为由对希腊人进行恐吓,他知道这群人是吃硬不吃软的。有一说一,如果他和菲利普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私生子,他还真的不介意弄个希腊皇位试试水,但他的父母既然已经给他留下了一个王国和一个帝国,那他也没必要趟希腊的浑水了。

果不其然,在立刻被拉丁教会吞并且可能被神圣罗马帝国吞并的压力下,这群希腊贵族们还是没有再执着于干预玛利亚二世的婚约,至于他们接下来准备怎么跟卡洛扬讨价还价,那就是卡洛扬的事了,他只需要以西西里国王和教廷特使的身份索要他需要的那部分特权就够了。

事实证明,卡洛扬的暴脾气也许会使得他的人际关系非常糟糕,但对希腊人确实有快刀斩乱麻的奇效,等卡洛扬邀请他去参观君士坦丁堡中的赛马场时,他已经完全控制了城市的秩序,镇压了敢和他唱反调的希腊贵族、安抚了参战的联军士兵甚至还小赚了一笔,君士坦丁不太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二十年前,我曾经来过这里。”赛马场,卡洛扬骑着马,不无感慨地道,“那时候,我只是一个朝不保夕的人质,希腊人经常欺负我,把我当马,当驴,当做他们可以任意嘲笑和辱骂的猪狗,尤其是在这里,巴西尔二世的墓前。”他指向一个方向,“看,就是那里,其实他的坟墓是我在君士坦丁堡最熟悉的地方。”

“我记得巴西尔二世和保加利亚人关系不太友好。”君士坦丁谨慎道,他对巴尔干的历史其实了解不多,但巴西尔二世的威名他还是多少听说过的,考虑到这位皇帝对保加利亚人的斑斑劣迹和卡洛扬饱受欺压的少年经历,他觉得卡洛扬带他来赛马场不会有什么好事,“如果你想要毁掉他的坟墓的话,保加利亚人也许会高兴,但希腊人或许会被刺激出反抗情绪……”

“我知道希腊人对巴西尔二世的态度,他有一个外号是‘保加利亚屠夫’,他曾经一次性刺瞎了一万多名保加利亚人的双眼。”令君士坦丁没有想到的是卡洛扬竟然十分平静地陈述了巴西尔二世的丰功伟绩,“如果我只是保加利亚国王,我会对他恨之入骨,但现在不一样,我的女儿成了希腊的女皇,我的后代将统治着希腊人的帝国,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必要再仇恨巴西尔二世,相反,我可以客观看待他的能力和功绩。”他策马奔向巴西尔二世坟墓旁的一片空旷地带,无比兴奋道,“看,就是这里,这个地方可以修建一座新的坟墓,等我死后,我可以埋葬在这里,和巴西尔二世一同安眠,既照顾希腊人的情绪,也可以纪念我的功绩,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了!”

“你开心就好。”君士坦丁有气无力地说,他现在是真的一点都不想管希腊的事了。

由于怀孕的原因,奥地利公爵夫人并没有参加攻城战,而是留在大特尔诺沃直到生产结束。等她身体恢复并前往君士坦丁堡和丈夫及堂兄会和后,她刚好赶上玛利亚二世的加冕礼和婚礼,而紧随其后的就是为她刚出生的次子举行的洗礼。

“我打算给他起名叫杰弗里,纪念我的父亲。”给那个金红头发、身强体壮的男孩涂抹完清水后,奥地利公爵夫人将他抱在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他,那个婴儿热情地回应母亲,奥地利公爵夫人露出一个笑容,但很快那笑容便淹没在她惯有的高傲和冷漠中,“这也许是一个可以帮我得到布列塔尼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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