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君士坦丁想,从来人自报身份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他先前对乌戈利诺主教做出的那番解释已经统统白费了,因为他面前这个人,正是流亡的东罗马皇子,他的叔叔施瓦本的菲利普的小舅子——安格洛斯王朝的阿莱克修斯四世。
【作者有话要说】
阿四永远会在加冕礼后的晚宴上闪亮登场
第44章谈判
对他亲爱的叔叔的这位小舅子,他即便不了解他未来的丰功伟绩,也能从他的过往事迹中对他的性格和能力推断一二:总而言之,他是一个很有野心、行动力也很强的人,但要说个人能力还是算了吧,且不提他想要引狼入室的十字军,在场的卡洛扬也绝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存在。
如果阿莱克修斯是奉他的姐夫、他的叔叔的请求来找他帮忙,他会出于亲戚情分赞助他,也许也会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帮他一把,但即便他要和阿莱克修斯建立联系,那也绝不是当着乌戈利诺主教和卡洛扬的面被动地和阿莱克修斯以一个十分密切的姿势贴在一起,好像他们真的很熟悉:“放开我。”他虚弱地道,在他求助无门时,还是菲利普出手解救了他,使他从阿莱克修斯怀中重获自由,“你之前认识他吗?”乌戈利诺主教问,他看向君士坦丁的目光已经重新变得危险起来。
“我也是刚刚才认识他,主教。”君士坦丁低声说。
他确实刚刚才认识他,但如果从他知道这个人的身份算起,他其实早就应该认识他,他一来就大声嚷嚷他和施瓦本的菲利普的关系还对他如此热情,那谁能证明他事先不知道阿莱克修斯的来访!“你们看起来相识已久。”乌戈利诺主教冷哼道,他仰起头盯着阿莱克修斯,目光中满是不屑之色,“当你前往罗马向圣座求助时,我也在圣座身侧,圣座拒绝了你,你的姐夫却支持了你。”
“那是从前,但现在,你们能够接受保加利亚人的臣服,那一定可以接受罗马人的臣服,所以,圣座现在可以支持我了,我愿意将君士坦丁堡教会置于罗马教会的控制之下,西西里国王可以为我担保我一定会在重获皇位后践行承诺……”
“我没有同意为你担保!”顶着乌戈利诺主教越发危险的眼神,君士坦丁立刻做出保证,阿莱克修斯是真的嫌他身上的嫌疑不够多吗!别说乌戈利诺主教了,君士坦丁现在自己都怀疑他促成保加利亚教会的臣服就是为了给阿莱克修斯铺路了,当务之急是让阿莱克修斯赶紧住嘴,他抓住了阿莱克修斯话里的一个关键信息,“但如果你是为君士坦丁堡教会臣服于罗马教会而来,那您和保加利亚国王一定很有话聊,他现在就在这里,你也可以留在这里!”
他知道卡洛扬对希腊的野心,所以他一定得把他一起拖下水,阿莱克修斯再怎么说也是东罗马的皇子,他至少可以给卡洛扬提供一个名正言顺介入东罗马的理由:“是的,我和这位‘皇子殿下’确实很有话聊。”卡洛扬道,不过,他的表现有些出乎君士坦丁所料,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阿莱克修斯,那目光不像看待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而像是看待胆敢挑衅他威严的蝼蚁,“作为真正的皇位继承人和篡位者的后代。我的母亲乃是曼努埃尔一世之女,生于紫室的玛利亚·科穆宁,她曾于圣索菲亚大教堂加冕,在紫色的帷幔间统治,最终却被篡夺者杀害,只留下我和我的女儿继承她的血统和荣耀。”他灰色的眼睛状若无意地扫过君士坦丁,又轻蔑地落在阿莱克修斯身上,“而这位所谓的皇位继承人不过是另一个篡位者的儿子,利用了你们对希腊的无知妄抬身价,甚至在我面前大放厥词——国王,你不觉得你应该替你的亲人解释解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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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格洛斯王朝之前,东罗马曾经由科穆宁王朝统治,而有“大帝”之称的曼努埃尔一世是科穆宁王朝的第三位皇帝,他第一次婚姻是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康拉德三世的妻妹舒尔茨马赫的贝尔塔,二人育有一个成年女儿玛利亚·科穆宁,曼努埃尔一世曾经将玛利亚·科穆宁视为继承人,先后试图安排她与西西里的威廉二世和匈牙利的贝拉三世成婚,但在曼努埃尔一世和第二任妻子安条克的玛丽生下一子后,玛利亚·科穆宁的存在便显得格外碍眼,在安条克的玛丽的唆使下,曼努埃尔一世将长女嫁给了库曼的科比亚克可汗。
这桩婚事在短期内带来了和平,却加重了玛利亚·科穆宁对父亲、继母和弟弟的怨恨,在曼努埃尔一世死后,她联合了曼努埃尔一世的堂弟安德罗尼卡卷土重来,先后处死了安条克的玛丽及其子阿莱克修斯,并自行加冕为女皇,不过,安德罗尼卡并非真心帮助堂侄女,他表面满足于玛利亚·科穆宁给予的赏赐,实则暗自设伏,杀害了玛利亚·科穆宁、科比亚克可汗及他们的三个儿子并自立为安德罗尼卡一世。
安德罗尼卡一世的统治也同样不得人心,短短三年后,他便被伊萨克·安格洛斯推翻,也就是阿莱克修斯皇子的父亲,趁着东罗马陷入混战时,北方的保加利亚人也趁势独立,而卡洛扬的妻子来自库曼,是玛利亚·科穆宁唯一的女儿,当年并未同父母和兄弟们前往君士坦丁堡,因此侥幸逃过一劫,依靠这层关系,卡洛扬确实也可以称玛利亚·科穆宁为“母亲”,也确实可以宣称他实际上有着比安格洛斯家族更优先的皇位继承权——只是希腊人并不会承认罢了。
听阿莱克修斯跟他说了科穆宁皇室的恩怨情仇,君士坦丁总算明白了卡洛扬的自信来源于何处,他眉头紧锁,开始思考他该怎么处理接下来和卡洛扬的接触,见到他这幅样子,阿莱克修斯不禁有些紧张,他觉得他得努力强调卡洛扬的劣势:“保加利亚人确实宣称他们继承了科穆宁王朝的血统,但君士坦丁堡对他们的抵触很深,他们也从没有认为他们的国王有继承皇位的资格……”
“你以为你的家族就很受爱戴吗?”君士坦丁忍无可忍道,阿莱克修斯立刻闭上了嘴,但眼珠子还滴溜滴溜地转,君士坦丁一看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他不怕坏人,就怕蠢人,尤其蠢人还是他这一方的盟友,为免阿莱克修斯再给他带来类似的麻烦,他决定先警告他他的底线,“你听着,我叔叔可能出于同情给了你一些许诺,但这并不代表你就可以打着他和我的旗号到处招摇惹事,我会想办法让保加利亚国王和教廷特使支持你,但仅限于此,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一个字都不许多说,否则我可以考虑通过一些极端的方式打消乌戈利诺主教对我的疑虑。”他盯着阿莱克修斯,“哪怕我亲手杀了你,我叔叔也不会因此对我产生怨恨和敌意,何况,我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让你死得无声无息,没有人会在意你的死亡,也没有人会对你产生惋惜,你现在能够依靠的只有我对我叔叔的小舅子的一点出于亲戚情分的责任感,这点责任感禁不起你挥霍,你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阿莱克修斯结结巴巴地说,经受了这番威胁后,他看上去确实老实很多了。君士坦丁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因为阿莱克修斯影响自己的情绪,他重新恢复了镇定,决定先去找一下卡洛扬试探他的口风,从卡洛扬这里拿到实际的成果后,他才好去找乌戈利诺主教表明自己的清白和忠心。
他们现在暂时在贝尔格莱德的一座城堡安歇,当他来到卡洛扬的房间时,他显然等候已久:“你是为你的亲戚来的吧?”他说,他灰色的眼睛犹如鹰隼般扫过君士坦丁的脸,“不过,恕我直言,他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我重视的价值,不依靠他,我也可以获得希腊的皇位,我本就是希腊的继承人。”
“可你是一个保加利亚人。”君士坦丁说,“我知道玛利亚·科穆宁的故事,她才是真正的正统嫡系之血脉,但安德罗尼卡一世一样可以在杀害她后成为新君,他被推翻是因为他的暴君行径,而非他身为篡位者和弑君者,何况你并不是玛利亚·科穆宁真正的儿子,你只是她的女婿。”
“但只要我拥有和科穆宁王朝的亲属关系,我就始终拥有竞争皇位的资格,你的亲戚并没有夺回皇位的能力,但我有,他唯一的价值只是他有着皇室血统,但我的女儿也有,我女儿身上的皇室血统甚至比他更加高贵。”
“所以你打算怎么征服希腊呢?”君士坦丁说,“如果你自信你打着玛利亚·科穆宁的旗号就可以在巴尔干一呼百应,你早就可以这样做,可你没有,因为你清楚即便君士坦丁堡已经习惯了篡位者的交替登场,但前提是自称皇帝的人都是希腊人。”
“……”卡洛扬锁紧眉头,他原本倨傲的神色也褪去了几分,好一会儿,他才道,“但并不代表希腊人在面对外族时都如此坚贞,他们可以接受罗斯人,库曼人,那也可以接受保加利亚人。”
“是的,玛利亚·科穆宁确实依靠库曼人取得了皇位,但她和那位库曼可汗谁才是这支队伍的主导者,是玛利亚·科穆宁吧,她的丈夫只是她的从属,听说他还改了一个名字,巴西尔还是阿莱克修斯?”君士坦丁道,引导卡洛扬将话题牵引至此,他终于要开始扭转话题了,“希腊人有很多缺点,面对外敌威胁时也常常身段柔软,但难能可贵的是他们对他们的文化和历史的骄傲,或者说固执,如果你依靠着你的妻子和女儿的血统就直接进攻他们那号称永不沦陷的城市,说不定那些希腊人反而会团结一致,你知道这个结果,所以你索性不去尝试,截止到目前为止,你也只是想要在他们虚弱和混乱时夺取一些他们的边境领土,而没有想过吞并他们吧?”
“而我的亲属可以给你提供一个直接获得整个希腊的可能。”他图穷匕见,这也是他真正的底牌,他只能帮阿莱克修斯到这里了,“他什么都没有,但毕竟有一个皇子的身份,而你有一个女儿,你将她当做你的继承人,通过她,你可以削弱希腊人对你的抵触,只要在他们的认知里你不是皇帝,而是皇帝的岳父。”
希腊人不会接受一个保加利亚皇帝,但可以接受一个流亡皇子拉着保加利亚做外援,而他既然帮助阿莱克修斯取得皇位,那当然可以夸口索要更多的条件,这和他本人成为皇帝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你说得对,那位皇子对我确实有利用价值,我可以让他成为我的女婿,从而通过他控制希腊。”卡洛扬道,君士坦丁松了口气,本以为他已经顺利过关,但卡洛扬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除开这个皇子的身份,他实在没有半点能令我入眼的价值,他太愚蠢,想到要把我唯一的女儿嫁给这么个蠢货,我实在非常不甘。”
君士坦丁认同地点点头,这次的事件过后,他确实不想再和阿莱克修斯打交道,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卡洛扬父女头疼吧!但也正式这个时候,卡洛扬的目光再次落在君士坦丁脸上,夹杂着几分真诚的惋惜,他发自内心地叹息一声:“所以,为什么你不是一位皇子呢?如果要我选择一个女婿,我觉得你其实更加合适。”
【作者有话要说】
君士坦丁:谢谢,是皇子,不过是神罗皇子
第45章哥哥
“你没有和西西里国王在一起。”
是夜,当菲利普行走在城堡外的土墙边时,他忽然听到他头顶传来一个声音,他抬起头,玛利亚公主正坐在花园的露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不是他的仆人吗?仆人不应该随时跟随主人吗?”
“我并不是他的仆人,我只是他的……朋友。”犹豫片刻,菲利普还是决定用这个词来形容他和君士坦丁的关系,尽管从身份地位上君士坦丁是更高的那一方,但他知道君士坦丁确实将他当做朋友看待,反而是他出于种种顾忌不愿接受他的友谊,不过玛利亚的话还是成功暴露了一点疑窦,“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西西里国王。”
“当然,就算看不出你们的服饰差异,年龄我还是能分清的,西西里国王还是一个小孩子,但你已经是成年人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西西里国王算计了我们啊,贝尔格莱德本来应该是我父亲的,他却害得我们丢失了这里。你替他带了兵,你又出现在他身边,我们原本以为你是他的家臣,所以才想要勾起他对你的猜忌之心。”她的眼珠又转了转,她忽然道,“我知道腓特烈一世并不是红头发,他只是有个‘红胡子’的绰号罢了。”
腓特烈一世的绰号“红胡子”来源于他在意大利的征战,意大利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胡子,如果君士坦丁当时是点出这个漏洞,那他会在教廷使者面前加深他作为腓特烈一世孙子的原罪,君士坦丁可能猜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才会提起英格兰的亨利二世吗?“所以你一直在故意撒谎。”菲利普深吸一口气,本能地,他又提起了警戒之心,“和希腊人一样,你们都喜欢撒谎。”
“我也没有全说谎言啊,至少那句话,我觉得你比西西里国王更高大英俊就是真话,你确实很英俊。”菲利普默不作声,他转身想要离去,意识到她的把戏没有奏效,玛利亚有些着急地踢了踢她的腿,“哎,别生气啊,如果你不喜欢我撒谎,我以后不对你撒谎就是了。”
“这是您的自由,我不是西西里国王的仆人,但我确实是一个仆人,而您是公主,您不需要对我保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