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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才知道,当年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和她的第一任未婚夫奥地利公爵腓特烈一世订婚时,理查一世曾经许诺过她五万银马克的嫁妆,其中三万在她来到奥地利之前就已经支付,在他们的婚约告吹后也没有返还;而在布列塔尼的埃莉诺最终和腓特烈一世的弟弟利奥波德六世结婚时,理查一世将剩下的两万银马克补给了她,亨利六世也赞助了同等数额,更别提她的祖母阿基坦的埃莉诺还为她准备了家具、首饰、衣物等财产。

除此之外,她还在婚后想方设法把法律上归属于她的那三万银马克以土地和不动产的方式搞到了手,加上她在利奥波德六世外出时掌控了公国财政,可以说即便是放在整个欧洲,她也绝对是最富有的女人之一,花个三千银马克赞助一下拉斯洛三世的复位对她来说还真的不会造成什么经济压力:毕竟等拉斯洛三世复位之后,他和阿拉贡的康斯坦丝一定会归还这笔军费,更别提潜在的政治利益了,并且阿拉贡的康斯坦丝还表示,当年她从普罗旺斯出嫁时,亨利六世也给了她一千银马克,这笔钱并没有被安德烈侵占,她现在就可以偿还给小埃莉诺这部分欠款。

对此君士坦丁无话可说:他还真的不知道他的好父亲怎么这么热衷于给别家的公主出嫁妆,但不管怎么说,有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和阿拉贡的康斯坦丝的赞助,菲利普的这次攻势非常顺利,成功地将卡洛扬逼到了谈判桌上。对卡洛扬,他们预先准备好的计划也可以落诸实施,唯一的区别是,他们也许不必割让贝尔格莱德就可以达成他们的目的了。

保加利亚的卡洛扬是一个十分英俊的男子,他一头黑发,身形清瘦,皮肤苍白,那把浓密的胡子修剪得极为漂亮,深灰色的眼睛锐利如箭钩:“你主导了这一切。”他对君士坦丁说,他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年纪看清他的意思,“我本可以从战场上取得和平条约,现在却只能在谈判桌上。”

“可这有什么关系呢,你的目光在南方,这就代表着你不会过多在乎多瑙河以北,匈牙利现在需要的是和平,和你一样。”

“是的,我的目光在南方。”卡洛扬短促地笑了一声,他换上了一副恭敬的架势,尽管人尽皆知他言不由衷,“能得到罗马教皇的册封,我感到无比荣幸,我代表保加利亚教会臣服于罗马,至于那仍然执迷不悟的希腊教会,我会替尊贵的罗马教皇解决她。”

“你怎么看待保加利亚国王的野心?”卡洛扬离开后,菲利普忽然问,他握着剑,目光中满是疑色,“希腊在曼努埃尔一世死后确实不比此前,但仍然是个强大的帝国,他这么有自信可以击败希腊人吗?”

“击败希腊人的是他们自己。”君士坦丁说,他忽然问,“一个木桶能装多少水?”

“……得看这个桶有多大,桶壁又又多高。”菲利普犹疑片刻道,他不知道君士坦丁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他知道他这样问一定有他的道理,“桶壁越高,装的水便越多,如果桶壁边上的木板高低不齐,那所装的水会由最低的那块目标决定。”

“对,但如果你抽掉了木板的底座,水桶便一滴水也装不下去,希腊面临的困局正是如此,他们有着悠久的历史,繁荣的文化,崇高的地位,但已经失去了自我革命的能力,面对敌人,他们依靠的是阴谋和毒药,这样的手段可以帮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他们却将这样的时间花费在内斗上。”他长叹一声,他是真的非常惋惜,“我很喜欢希腊,他们的哲学和文学是我童年时期最喜爱的教材,但军事和武力就是他们缺失的那块底板,没有这块底板,毁灭就是他们必然的结局,被保加利亚人毁灭或许是最好的一种结果,至少保加利亚人只能附庸于他们。”

“……你非常了解希腊人。”菲利普轻声说,“学习他们的优点,了解他们的弱点,你看待他们就像看待自己的国家一样认真。”

“对,因为西西里其实也存在同样的问题,所以你真的不跟我回西西里吗?”君士坦丁又开始对他循循善诱,虽然他看起来很像居心不良,但他确实是真心希望菲利普能够跟他一起回去,他开始滔滔不绝道,“我知道你是一个十分出色的骑士,也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将领,而这正是我现在最渴望的,我真的很需要你,对有才能的人,我一向唯才是举,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一定帮你实现阶级跃迁,让你重新开启一段平步青云的人生,我不会让你陷入那令人难堪的绯闻……”

为了打击拉斯洛三世的地位,安德烈公爵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败坏阿拉贡的康斯坦丝的名誉就是其中一种,而那个不幸被牵扯进桃色绯闻中的骑士自然就是菲利普。“我也许会离开匈牙利王太后。”菲利普说,他的脸孔上满是茫然与寂寥,“但即便离开她,我也只会留在奥地利公爵夫人身边,或者前往耶路撒冷……我并没有重新开启人生的机会。”

“你让我觉得你像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君士坦丁说,说这话时,他脸上那些轻浮的情绪消失了,菲利普觉得他此刻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身上似乎有些奇怪,但菲利普奇异地觉得并不违和,他知道君士坦丁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国王和少年,“但罪名又是谁来定义的呢,国王,主教,法律还是上帝?没有人能宣判你有罪,菲利普,同样的,也没有谁能够剥夺你重新开启人生的机会……但如果连你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那或许你的罪过本身就是你自己加诸在你身上的。”

第43章不速之客

在成功击败了篡位者后,拉斯洛三世应头戴圣斯蒂芬王冠再次举行一场加冕仪式,在这场加冕仪式上,他见到了已经完全从悲伤中走出来而变得容光焕发的阿拉贡的康斯坦丝,她感谢他挽救了拉斯洛三世的生命,而他趁机向她询问了有关菲利普的事。

“他是贝拉三世的王后的养子。”阿拉贡的康斯坦丝道,这在匈牙利是稍加打听就可以清楚的事实,因此告诉君士坦丁也谈不上有什么负担,“我不知道他来自哪里,我只知道玛格丽特王后将自己的遗产留给了他,因此他可以继续留在匈牙利生活,伊姆雷命令他侍奉我,当奥地利公爵夫人嫁给利奥波德六世后,她也赐给了他盔甲和土地……她似乎很欣赏他,但这是他应得的青睐,他本就是一位无可挑剔的骑士。”

他确实是一位无可挑剔的骑士,不论是他的武力还是忠诚,而因为他们都是从西欧而来,在匈牙利或奥地利面临身为外来者的窘境,下意识寻找和自己有着相同处境的人报团取暖也是很正常的想法。

唯一的疑点或许就是他的来历,他是贝拉三世的第二任妻子,法兰西的玛格丽特的养子,但贵族妇女收养孩子也是常有的事,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来,在和贝拉三世结婚前,法兰西的玛格丽特曾经是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的儿媳,而布列塔尼的埃莉诺是亨利二世的孙女,那除却想为自己在夫家找一个可靠的帮手之外,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对菲利普的关注是否也有着法兰西的玛格丽特的原因呢?

这仅仅是他的猜测,除非菲利普主动告诉他真相,否则他即便有所怀疑也会保持沉默,而等教廷使者到来后,他在东欧的最后一个任务也算完成了,等他回到西西里,他就可以以成年人的身份执掌国政,那他也算完成了这一趟的目标。

总体而言,英诺森三世对他在东欧的行动还是非常满意的,不仅是因为他保住了拉斯洛三世的王位、迫使保加利亚臣服,最能讨好英诺森三世的实际上还是他给拉斯洛三世喂的那口“被英诺森三世赐福的圣水”:教皇号称上帝在人间的投影,但终究不过是凡人之身,但如果他被证实能够拯救病危之人的性命,那他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人,而是一个终将被召唤至上帝身侧的圣人。

圣人是需要教廷册封的,但也是需要“神迹”佐证的,从目前的迹象看,拉斯洛三世的病愈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由英诺森三世带来的神迹,一个帮英诺森三世扫清未来封圣障碍的里程碑——没人能抗拒成为圣人的诱惑,不论是教皇还是国王。

而短期来看,保加利亚的臣服(别管卡洛扬是否是真心实意又有几分含金量)对罗马教廷来说也是极有象征意义的,不仅可以扩大教廷在东欧的影响力,也可以给东罗马帝国施加压力,人尽皆知这个古老的帝国已经摇摇欲坠,就看谁会给她撒上最后一捧土了。

贝尔格莱德,当英诺森三世的侄儿,同样来自孔蒂家族的乌戈利诺主教尚未到来时,卡洛扬已恭候在此,而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女孩,一个和他颇为相似的漂亮女孩,尽管面孔稚气未脱,那骄傲神气之色却跃然于面,她的目光扫过君士坦丁,又在他身后的菲利普脸上停留了片刻,稍许,她抓住了卡洛扬的手臂,好奇地仰起头:“他们是谁,爸爸,您不是告诉我在贝尔格莱德等我们的是罗马的教士吗?”

“这是西西里国王,玛利亚,加冕仪式是需要贵宾见证的。”卡洛扬道,他弯下腰,替女儿理了理她蓬乱的发辫,在面对自己女儿时,这个在东欧称霸一方的枭雄人物显得十分温柔耐心,但等他对外介绍自己的女儿时,他又带着一种炫耀珍宝般的急迫,或许他的女儿本就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存在,“这是我的女儿,我的继承人,既然教廷要册封我为保加利亚与塞尔维亚国王,那她也应该出席。”

“您的女儿会是一位出色的女王。”君士坦丁答道,他本意是礼节性地恭维卡洛扬一句,但玛利亚却瞪大了眼睛,“你才是西西里国王吗?”

“对啊。”君士坦丁诧异道,“有什么问题吗?”

“我以为你旁边那位才是国王。”玛利亚失望不已地道,“他比你更高大,更英俊,也更有一位国王的风采,而且,他还是红头发。”她忽然睁大了眼睛,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哎,腓特烈一世不是红头发吗,为什么他的孙子不是红头发呢?”

这是显而易见的挑衅,乃至于对君士坦丁本人的冒犯:作为母亲在被俘期间高龄产下的孩子,围绕他不是没有有关他身世的恶毒谣言,不过考虑到玛利亚公主的年纪和身份,她的言论也不是不可以用“童言无忌”解释。

“这是我的失误,我今天忘了把我的王冠带来了。如果你认为我身边这位朋友更有国王的风采,你也可以让他成为一位国王。”短暂的沉默后,君士坦丁微笑道,他看起来丝毫没有被激发出愤怒和不满,“以及,红头发在西欧并不鲜见,英格兰的亨利二世也有一头红发,如果依靠发色就可以判断祖先,那是否每个红发的人都是亨利二世的后代呢?”

“是的,看来我对拉丁人确实不够了解,我以后会更努力地了解你们的。”稍许,玛利亚公主回答道,她收敛起先前顽劣的神色,笑容甜美、礼节周全地朝君士坦丁微微躬身,“尤其是你,国王,我收回刚才的话,我认为你非常俊美,聪慧敏锐,如果说你身边的那位先生犹如一位英武的国王,那你则更似一位真正的神祇。”

她再次退到卡洛扬身后,卡洛扬轻轻抚了把玛利亚的头,再看向君士坦丁时,他的神色也专注很多,潜意识里,他已经不再将他当做自己可以轻易挑拨和驱使的存在了:“你确实很聪明,国王,你有我的女儿不具有的一些品质,今天或许不是我们唯一一次见面。”

“我们会有很多机会见面的。”君士坦丁道,对卡洛扬可能暗示的弦外之音,他选择置之不理,他在匈牙利和奥地利已经花费了太多时间,今天之后,他得回西西里了,但他不采取行动,不代表卡洛扬不拖他下水,他忽然跨步上前,猛力拍打着君士坦丁的肩膀,笑容亲切、行动热情,而且他刻意将他的语言换成了更为通用的拉丁语,“是的,只要我还身在巴尔干半岛,我们就会有很多机会见面,真羡慕你的父亲拥有你这样的儿子,如果可以选择,我也希望我能拥有一个你这样的儿子。”

他松开了他,转而开始向乌戈利诺主教问好,君士坦丁这才发现这位教廷特使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们身后,并且从直觉上看,他的态度有些不善。“你确实不辜负圣座所愿,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便解决了匈牙利的冲突,还额外送出一份大礼。”加冕仪式结束后,乌戈利诺主教对他说,虽然是英诺森三世的侄儿,但乌戈利诺主教实际上比英诺森三世更加年长,并且这位主教对他并没有类似于英诺森三世那种纵容和欣赏,而是含有戒备和打量在内,“和保加利亚保持友谊对你来说很有好处,对吗,他们的国王很喜爱你,所以你也愿意在圣座面前为他们说好话。”

“这是他的阴谋诡计,主教,我和他并不熟悉,也无意同他发展更深的关系。”君士坦丁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决定还是稍微反击一下卡洛扬的离间计,“如果保加利亚是基督教世界的一员,我当然应该和他们的国王保持友好关系,但也仅限于此,我的家族已经享有太高的声望,这违反了适度的原则,我现在只想做教会的忠实捍卫者,我并不想索取太多。”

“圣座很高兴你能认识到这一点。”乌戈利诺主教的神情总算松泛了下来,君士坦丁正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了一阵喧嚣声,“让我进去,我是西西里国王的客人——”

“什么声音?”乌戈利诺主教问,君士坦丁心里下意识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他准备将可能的风险扼杀在摇篮中,“我去看看,主教,我很快就会回来。”

“何须您亲自处理呢,国王,既然您邀请了客人,那为什么不让他参加加冕宴会呢?”卡洛扬忽然道,他一扬手,他身边的保加利亚亲卫立刻将来人带来,那是一个青年男子,长相尚算英俊,他张皇不安地环视着人群,“谁是西西里国王?”

“这位。”没等君士坦丁自我介绍,玛利亚公主便率先指向他,她和她的父亲都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笑容,他们在等着看好戏,“是的,我是西西里国王。”君士坦丁说,没等他询问来人的身份,他立刻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对!我一眼就知道你是西西里国王!我是阿莱克修斯,你比我亲爱的姐夫的描述还要俊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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