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西西里女王没有答应我们,那就让她一直留在加斯科涅,那是法兰西领土的最南端,腓力二世控制不了这里,但到了那一步,玛蒂尔达很可能只能继承阿基坦的南部地区,和她本可以得到的相比,这样的命运并不公平。”她语气微低,“等她长大以后,联姻也好,复仇也好,让她自己来决定她的人生吧,但我们得给她选择的权利,我们现在也只能留给她这点权利。”
“是。”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忍痛道,她知道这是现在仅有的保护玛蒂尔达的办法,交代完这些,阿基坦的埃莉诺看上去更疲惫了,她看向门外,“玛蒂尔达呢?把她带过来吧。”
玛蒂尔达很快回来了,当她踏进房门时,她还浑然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玛蒂尔达。”阿基坦的埃莉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抬起苍老的手,一点点抚摸玛蒂尔达柔顺的头发,“等马车准备好了以后,你就和你妈妈一起去阿基坦吧,我告诉过你,你总有一天会回阿基坦,越过卢瓦尔河,你会看到蜿蜒的群山和河流,以及鲜花和葡萄酒……那里会是你的故乡。”
“那您呢,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祖母?”玛蒂尔达问,她不自觉地抓住了阿基坦的埃莉诺的裙袍,“如果您要我们现在离开,您不应该和我们一起走吗?您不是说,让我在您生命的最后时刻陪伴着您是您最后的心愿吗?”
“我的心愿没有你的未来重要。”阿基坦的埃莉诺道,她抚摸着玛蒂尔达的眼眶,望着她尚且懵懂的眼神,这是她最后一次注视着这个心爱的孩子了,“我得留在这里,这样想要夺走你的人会以为你还在这里,离开诺曼底之后,你就不要再回来,或者说,你得等到你已经强大到可以夺回你应有的一切后再回来。”
“你的名字继承自你的曾祖母,她是一个勇敢、顽强、睿智的女人,她曾经拥有的一切你要得到,她没有来得及拥有的一切你也要得到。”她最后吻了吻她的脸颊,“当那一天到来时,你要记得我们始终爱你,我们希望你幸福,自由,能够掌控自己的人生,这是我和你父亲对你唯一的期望。”
【作者有话要说】
(1)腓特烈一世的三儿子勃艮第伯爵奥托于1200年被人谋害身亡。
(2)狮子亨利和英格兰的玛蒂尔达的儿子,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奥托四世,因出生在不伦瑞克而被称为“不伦瑞克的奥托”。
(3)加亚尔城堡:理查一世在塞纳河沿岸修建的一座重要堡垒。
明天上夹,提前把明天的更新放出来[让我康康]写乖猫猫时期的玛蒂尔达总是让人心软软,可惜猫猫的童年总是很难安稳
第33章监护
“英格兰还记得他们现在正支持德意志的内战吗?”
收到信后,康斯坦丝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提醒英格兰使者一个事实,虽然君士坦丁放弃了皇位,但施瓦本的菲利普也是他的叔叔,现在两个家族正处于敌对关系,而英格兰作为韦尔夫家族的盟友应该清楚这一点。
“王太后并不清楚她的外孙何时竟想要竞争皇位,而且英格兰现在并没有为不伦瑞克的奥托提供支持。”英格兰的使者,贝蒂纳的鲍德温回答道。他的回答避重就轻,但确实是事实:以阿基坦的埃莉诺的年迈体衰,她确实不太可能主动在腓力二世咄咄逼人之际介入德意志的内战,而英格兰现在确实也没有为不伦瑞克的奥托提供支持——他们已经没有这个能力——只是也没有利用他们对韦尔夫家族的影响力制止内战罢了,“王太后并没有苛求您为公主提供您力所不能及的帮助,只希望您能够保护公主平安长大,虽然她无法继承英格兰王位,诺曼底也被腓力二世篡夺,但玛蒂尔达公主仍是阿基坦的继承人,身份足以与西西里国王匹配……”
“我从未质疑英格兰公主的血统和出身,但阁下,您应该也明白,王室联姻并不只是通过血统决定的。”康斯坦丝道,她的语气温和,但对利弊的分析却令贝蒂纳的鲍德温暗暗心惊,他意识到这位女王和皇后并没有因为玛蒂尔达曾经拥有的高贵身份便轻易被打动,而是直接明了地告诉了他玛蒂尔达现在真实的尴尬处境,“如果我接纳了这位公主,那我必然触怒腓力二世,如果腓力二世停止了对我丈夫的弟弟的资助,也许霍亨斯陶芬家族将彻底失去德意志的皇位;即便腓力二世没有撤回支持,一个不到五岁的女孩是否可以顺利继承阿基坦,理查一世在世时,那些南方的诸侯尚且时有忤逆,如今又怎会轻易听从一个身在阿基坦之外的五岁女孩的号令;退一步说,即便她能够顺利继承阿基坦,这对西西里有什么直接的好处,阿基坦和西西里既没有直接接壤,也没有密切的贸易往来,她和图卢兹以及纳瓦拉的亲缘关系确实对我们有价值,但阿拉贡或者普罗旺斯不是更合适吗?”似乎也觉得这样直白的利弊分析有些太过残忍,康斯坦丝叹了口气,放柔了口气,“也许你们可以直接找教皇求助,圣座会欣然接纳一位请求庇护的女继承人,他会决定这位公主的命运。”
“但这样的命运对公主殿下来说未必是好的,她能依靠的只有圣座的怜悯,而圣座怜悯许多人。”贝蒂纳的鲍德温有些艰涩道,出于担心可能隔墙有耳,他没有将实话说得太明显,“圣座会因为玛蒂尔达公主身上潜在的价值庇护她,但也可能会因为其他原因利用她,这就可能导致我们最不愿看到的可能,如果腓力二世想要与圣座交易,他可以给圣座提供金钱,军队,教堂,而除了被交易的价值我们的公主给不了他任何东西。”
见康斯坦丝似有动容,贝蒂纳的鲍德温决定打一打感情牌,他是理查一世最信任的骑士之一,就连理查一世在德意志身陷囹圄之际都始终陪伴在他身边,通过曾经在德意志宫廷中的经历,他知道西西里的康斯坦丝是一个十分善良的女人,也许他可以通过物伤其类的处境引导她做出有利于己方的决定:“抛开这些利益问题不谈,您可否看在亨利六世陛下与我们的国王曾经的友谊的份上,怜悯一下这个无人监护的女孩?她出生时似乎可以拥有全世界,现在却接近一无所有,如果您不帮助她,她会被争抢,囚禁,强迫结婚,也许对她来说最好的结果便是和曾经的您一样在修道院中度过余生,可她本不应该如此寂寂无名。”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康斯坦丝脸色变动,事实上,康斯坦丝确实对此有些动容:她知道英格兰人在恐惧什么,他们担忧这个女孩会成为腓力二世控制英格兰的工具,亦或如她的堂兄一样死于素有残暴之名的约翰王之手,因此他们才想要向她求援,如果她这个时候拒绝了她们的求援,道义上固然无可指摘,可那个曾和君士坦丁订婚的女孩命运又会滑向何方?
如贝蒂纳的鲍德温所说,她最好的结果或许便是像曾经的她一样在修道院中度过余生?物伤其类,她确实对此心怀不忍,尤其她清楚如果她在最近几年去世,那君士坦丁也很有可能会处于这无人监护的状态。
“我会派两艘船去马赛港。”她最终说,她知道英格兰王室现在和图卢兹还算友好,而普罗旺斯伯爵又是帝国封臣,加上亨利六世正是在普罗旺斯遇刺,想来他会愿意配合这一行动,只要她们到达阿基坦,那这条线路对她们来说是十分安全的,“当你来到西西里时,想必那位公主和她的母亲已经动身返回阿基坦了吧?我可以给图卢兹伯爵和普罗旺斯伯爵写信,请他们配合你们将那位公主送到马赛港,到了马赛港,她就脱离了腓力二世的控制,你们最担心的结局不会发生。”
看到贝蒂纳的鲍德温脸上显而易见的喜色,康斯坦丝眉心微蹙,认为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他一点,因此贝蒂纳的鲍德温很快听到她话锋一转:“不过,如果圣座反对我的儿子和那位公主结合,我也不能强行促成,圣座的支持对我儿子的王位至关重要,我不能在联姻的问题上开罪于他。所以,在接到那位公主后,你们和我的使者需要先去罗马询问圣座的意见并请求婚姻赦免令,他暂时没有拒绝这段联姻的理由,但我们不知道是否有其他因素会导致他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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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斯原本只是一个锁匠。
他的祖先曾是服务于东罗马皇室的锁匠,在科穆宁王朝末期的混乱中逃亡到了西西里,依靠祖传的技艺,他加入了当地的行会,从而养家糊口,乃至于进一步为西西里王室服务,他原以为他不过是换了一个主人效力,直到有一天小国王注意到了他,要求他到他身边服务:“他的手很稳,注意力也很专注,而且会画图和设计精密的结构,这都是我需要的素质。”
能得到国王的青眼,他对此欣然受用,他以为国王需要他为他制作一些除门锁以外的精巧玩具,但国王只是让他练习绘画,参观屠宰场,乃至切割和缝制皮革。“这都是必要的培训步骤。”君士坦丁曾经对他说,“当我认为你已经合格后,我会教你做更多事。”
什么是合格,他又要他去做什么事,他对此不解,但成为国王的仆人收入地位远超他曾经身为普通锁匠时,因此他也只是遵循国王的命令,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他曾经认为他绝不会接触的事。
他听说了有关国王的许多传言,譬如他的高贵出身、俊美容貌乃至“神迹”的传闻,这使得他曾认为西西里的小国王乃是如天使般圣洁无瑕的存在,但成为国王的近侍后,他发现传闻中的国王形象未必夸张,但他本人尚且有许多不为传闻所知之处,他确实精通神学理论,对许多深奥晦涩的典籍都了如指掌,这一点令他身边的教士们感动至热泪盈眶,但他知道国王实际上对许多事物都兴趣斐然,只是神学恰好是其中一种。
而他的另一些爱好是不那么虔诚,乃至于不能在人前展现的,这一天,当君士坦丁带他去一个城郊的隐蔽小屋时,他还以为他是想要为他的新爱好(炼金术或制药)打掩护,直到他揭开了一个黑色的罩布。“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个成年男子,只是头颅和脖颈是分开的,在君士坦丁将罩布揭开时,他身首分离的状态也显露无疑,他已经死了。
“一个死刑犯,他本该被绞死,但我改成了斩首。”
“那您想要做什么?”
“解剖。”君士坦丁平静道,“如果要诊断人体的病症,总得先了解人体的结构,瞒过我母亲和教会的人找到合适的标本可不容易。”
女王和教会的人可能不在意君士坦丁有什么喜欢制造工具或者常常混迹于市井的爱好,但绝不会乐意见到他们心中纯洁、高贵、虔诚的小国王对解剖尸体产生“好学之心”。“您想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您想要解剖一个人,像解剖一头羊、一头牛一样,可这是教义不允许的,如果您被发现了……”
“这不是有你在吗?”君士坦丁说,“在这个房间里的不止有我,还有你,我只是一时不察,被邪恶的希腊人蛊惑了而已,只要我诚心悔过、痛改前非,教会是不会苛责我的,他们只会往我身边塞更多教士就是了——放心,在那之前,我会安排你去希腊避难的。”
“……”尼古拉斯无言以对,对国王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他能有什么办法,他只能一一照做,“拿出你的笔,把你接下来看到的东西绘制下来,上一例有记载的解剖手术可能是八百年前了。”
原来这才是他让他练习绘画的目的吗?尼古拉斯不知道国王是一时兴起的爱好,还是他确实认为这是一件革命性的成就,他只能遵从命令,同时看着君士坦丁用酒清洗了双手,随后拿出一套从撒拉森商人那里高价定制的手术刀具。
他最后一次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深深吸一口气,将那些额外的情绪统统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