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一世已经去世近一年,可不伦瑞克的奥托直到现在才突然变得富有,那这笔钱之前在哪里,约翰王手上吗?可他现在正自顾不暇,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突然帮助他的外甥对抗他?不管不伦瑞克的奥托最后能不能成功登基,霍亨斯陶芬家族和韦尔夫家族好不容易达成的和解都将付之东流,如果他和英格兰以及韦尔夫家族决裂,谁又是最大的得利者呢……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但前来通报他这个消息的家臣的话很快又打断了他的思绪:“不管这是不是理查一世的意思,现在,不伦瑞克的奥托已经成为了您的竞争者,莱茵河沿岸的诸侯以及科隆大主教和英格兰有着密切的联系,在您和不伦瑞克的奥托之间他们可能会倾向于他一些。”他加重了语气,“最重要的是奥地利公爵,巴本堡家族原本是我们最忠实的支持者,但现在因为他们的公爵夫人来自英格兰,利奥波德六世表示他不想干预您和不伦瑞克的奥托的争斗,他参加十字军去了。”
奥地利公爵夫人,布列塔尼的埃莉诺,亨利六世原本想让他娶她,可他娶了伊琳娜,那时候他们都没想到这桩婚约竟然会影响奥地利公爵的立场。“他没有直接支持不伦瑞克的奥托就好。”施瓦本的菲利普道,在这一连串的打击后他的心理底线已经降低不少了,“那支持我们的人呢,一些人背叛了我们,一些人离开了我们,可总有一些人还支持我们。”
“法兰西国王,他表示他不愿再追究亨利六世对他的伤害,而是希望和您重修旧好,他希望能和您正式见面商议盟约。”
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仅仅一年之前,他还是亨利六世想要除之而后快的对象,结果现在,腓力二世竟然是唯一一个愿意帮助他的人。“答应他,我和他见面。”他最终说,亨利六世曾经告诉他法兰西才是帝国真正的敌人,可韦尔夫家族已经朝他的脸上扇了一耳光,他难道还要转过脸让他们扇他另一边?再一次地,无休止的疲惫涌上他心头,他知道他承担不了皇帝的责任,可他不知道该向谁求助,父亲,母亲,兄长,曾经能够教育和庇护他的人都已不在人世,他只能在迷茫和困顿中摸索着该如何做真正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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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施瓦本的菲利普在亚琛加冕,英诺森三世却迟迟不肯承认他的统治,但在不伦瑞克的奥托开始竞争皇位后,英诺森三世却立刻承认了他,并勒令施瓦本的菲利普立刻接受奥托四世的统治。
施瓦本的菲利普自然不可能从命,于是内战一触即发,得知这个消息时,君士坦丁正和康斯坦丝一起吃早餐,他似乎对此并没有什么震惊:“这是必然的事。”他说,“我父亲的离去令他们忘却了恐惧,但他的慷慨同样助长了他们的贪婪,一旦有人勾起他们的野心,他们绝不会满足于公爵之位,尤其是在我的叔叔并不足以压制他们的时候。”
如果施瓦本的菲利普在亨利六世遇刺后立刻前往亚琛加冕,或许韦尔夫家族和英诺森三世也就默认这个事实了,但因为施瓦本的菲利普错过了巩固统治的窗口期,不伦瑞克的奥托也就多了准备和反应的时间,是以局势又一次殊途同归:“英格兰呢,他们支持不伦瑞克的奥托吗?”
“据说不伦瑞克的奥托是因为得到了英格兰国王的金钱支持才有胆子和您的叔叔竞争,不过,他的财源很快就会耗尽,英格兰国王现在也陷入了财政危机,以至于得向森林收税,他对不伦瑞克的奥托的支持很可能只会停留在口头上。”
“是的,他没有能力和资源帮助他的外甥取得皇位,而帝国境内支持我们家族的人还是占多数,交给我们的叔叔吧,花上几年的时间,他会坐稳皇位的。”
前来报信的使者离去了,但康斯坦丝脸上似乎还有几分惆怅和哀愁:“您怎么了,妈妈?”
“我本以为我们已经彻底和解。”康斯坦丝叹息道,“没想到人心如此脆弱,你父亲才去世不到一年,韦尔夫家族便全然忘记你父亲曾经的宽容,转而和你叔叔作对,还有英格兰,你本该娶一位英格兰公主的。”
“……现在不会了。”短暂的沉默后,君士坦丁轻声道,他是记得亨利六世曾经似乎提到他给他安排了一桩婚事,没想到竟然是英格兰的公主,理查一世没有合法的孩子,难道约翰王的女儿已经出生了吗?“如果理查一世还活着,他是一个很有价值的同盟,但他的弟弟并不具有这样的价值,趁这个机会,我们可以自然而然地和英格兰割席,以免被他们拖入和法兰西的战争中。”
他没有专门学习过英国历史,但至少看过莎士比亚戏剧,目前英格兰这位著名的“失地王约翰”的斑斑劣迹不说人尽皆知,也是广为流传,哪怕亨利六世还活着,他也会试图劝他和约翰王保持距离,更何况是现在了:“不要去想英格兰的事了,妈妈,现在最重要的是给教皇提供足够多的军费、船只并安顿好来西西里中转的十字军,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因为女人和孩童的身份,他和康斯坦丝不必亲自参加十字军,但也得为表现出为十字军出力的诚意,否则他当初为了巩固王位弄出来的“对上帝的许诺”也会因为缺乏诚意受到质疑:“如果只是一味从民众身上盘剥,那君主的富裕同时伴随着民众的苦难,但如果利用西西里作为地中海心脏的地位发展国际贸易,则可以在提高财政收入的前提下藏富于民,以十字军为由改变征税的方式也许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他是打算通过为十字军出钱暂时喂饱教会的胃口,这样可以为他赢得宝贵的成长时间,除此之外,他还得定期给英诺森三世写信,在信中表现自己对教会的尊敬、对上帝的热爱以及对神学理论的思考,他知道这样的做法能够取悦这位著名的教皇。“你总是有着这么多主意,君士坦丁。”康斯坦丝温柔地说,“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当你需要我的帮助时,从我这里拿印章就好,我知道你清楚你在做什么。”
君士坦丁点了点头,放下餐具离开了庭院,目送她离去,康斯坦丝感到她越发精力不济:她能感受到她的身体正在衰弱,因为悲伤,因为劳累,她很可能将在不久后离开人世,但她得想办法多活一些日子,她能多活一天,君士坦丁离成年就更近一天,她毫不怀疑他有着足够的智慧统治西西里,他缺的只是成年人的身体罢了。
在德意志的皇位争斗如火如荼时,西西里却似乎置身事外,看在康斯坦丝母子为十字军提供的大量军费和军资,英诺森三世也没有为难他们,他甚至会写信过来关心康斯坦丝的身体状况并鼓励君士坦丁继续探索神学理论,这对康斯坦丝来说无异是最好的慰藉。时间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直到1204年,康斯坦丝收到了一封信,来自英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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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特弗洛德修道院是一座修建在约1100年的修道院,以贞女的虔诚著称,长久以来,这座修道院都受到英格兰王室的慷慨捐助,两年前,理查一世和约翰王的母亲,英格兰的王太后阿基坦的埃莉诺在此定居,决定将这座安葬了她的丈夫、儿子和女儿的修道院作为她的终老之地,由于年迈体衰,她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和祈祷中度过,由于人尽皆知她将不久于人世,她的住处被有意营造成一个安静的、与世隔绝的静谧之地,鲜少为人打扰,也几乎没有来宾,犹如一方沉寂的墓地。
但在这沉闷的、如坟墓一般安静的室内,仍有一抹与之格格不入的明亮之色点缀其中,那是一个小女孩,一个有着一头暗金色的卷发、漂亮精致得犹如笼罩在光晕和晨雾中的女孩,修女们大多穿着简朴的服饰,她却穿着白色的丝绸裙子,发间点缀着与她眼眸同色的海蓝色宝石,种种迹象都彰显着她的显贵身份。
当丰特弗洛德修道院的院长来到王太后的房间时,她看到那个女孩正安静地守候在年老的太后身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遍布皱纹沟壑的脸,她不禁出言:“您可以去附近的花园玩耍,公主,照顾王太后的责任交给我们就足够了。”
“我不想要去花园里玩,我只想陪在祖母身边。”她口中的公主回答道,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床榻上的老妇人,用她那娇嫩的脸颊触碰着阿基坦的埃莉诺已经发皱松弛的手背,恰如一朵盛放在坟墓之上的洁白鲜花,“我知道,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少了,如果她醒来的时候看到我在她身边,也许她会变得开心起来。”
两年前,阿基坦的埃莉诺结束了她最后一次政治行动:他前往米雷博组织防御,从而应对反叛的孙子,在那场惊险的围攻后,她认为她作为王太后的使命已经完成,因此带着她已故爱子的唯一女儿来到这座埋葬了多个亲人的修道院隐居,想要在此宁静地度过余生。
她已经立下了遗嘱,她的孙女会继承她的阿基坦公国,她的儿子约翰王和封君腓力二世都已认同这个安排,基于此,让这个小女孩陪伴她度过最后的生命时分可算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要求,而这个女孩确实是个漂亮乖巧的孩子,带给了年迈的王太后许多慰藉,正如她所说,如果醒来之后看到她在她身边,王太后一定会开心起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她并非例行公事地来看望王太后,而是待了另一个人来:“玛蒂尔达,你去花园里玩吧。”修道院院长身后走出另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子,她的下半张脸和这个小女孩颇有几分相似,“我有一些事情想和你祖母说。”
“妈妈!”玛蒂尔达惊喜道,她立刻从床榻边起身,激动地扑到来人的怀中并蹭着她的脸,下意识地,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露出了笑容,但很快便被更深的悲伤和忧虑掩盖,她轻轻抵了抵玛蒂尔达的发顶,“去玩吧,玛蒂尔达,也许很快我就会叫你过来。”
“好。”玛蒂尔达乖巧地说,她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祖母,而后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子去了花园,这样的动静惊醒了阿基坦的埃莉诺,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正看到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充满悲伤和焦虑的脸,“夫人。”她说,“我是来请求您一件事的,我想现在就带玛蒂尔达离开。”
“……”阿基坦的埃莉诺没有说话,这样的沉默令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愈加心惊,好半天,她才听到阿基坦的埃莉诺开口,她坐起身,这位曾经令她尊敬又畏惧的老妇人此刻的声音终于透露出符合她年纪的苍老无力,“亨利的孩子在匈牙利,杰弗里的孩子在奥地利,只有玛蒂尔达,只有玛蒂尔达还留在我的身边,我希望她能够陪我到我回到上帝身边,我只有这一个心愿,现在就连这个心愿都不能够被满足吗?”
“我当然希望满足您的心愿。”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忍痛道,她接下来说的事很可怖,也许会给阿基坦的埃莉诺带来临终前的最后打击,但她不得不将诺曼底的真实状况告诉她,“我知道,约翰国王也许已经将您的孙子,布列塔尼的亚瑟的死讯告诉了您,但他欺骗了您,亚瑟公爵的死并不是意外,有许多人相信他是被谋杀的,因为这件事,诺曼底的许多领主都离开了约翰王而转投腓力二世,在我来这里之前,威廉·马歇尔增援加亚尔城堡(3)的部队刚刚遭到重创,也许现在这座城堡已经沦陷!”
三年前,阿基坦的埃莉诺从卡斯蒂利亚带回了她的外孙女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公主,通过腓力二世的儿子路易王太子和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的婚约使得约翰和腓力二世缔结了和平条款,同时消除了腓力二世可能希望通过理查一世的独女获取阿基坦乃至更多领土的可能,两年前,她又在得知亚瑟正在攻打普瓦捷时前往安茹边境地区的米雷博城堡,在这里组织了防御,并最终促成约翰在米雷博俘虏了他最大的竞争者亚瑟。
在那时看来,约翰的王位似乎已经稳固,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已经被他掌控,从而使腓力二世没有了继续唆使安茹家族内战的抓手,可如果亚瑟死了,如果所有人都相信亚瑟是被约翰谋杀的,那腓力二世完全可以重启战端,而若诺曼底的大部分领土都已沦陷,那腓力二世来到丰特弗洛德修道院也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即便阿基坦的埃莉诺仍然在世,他也可以以封君的身份从她手里夺走玛蒂尔达的监护权,这对阿基坦的埃莉诺以及已经去世的理查一世而言都是不可忍受的。
“玛蒂尔达确实不能再留在这里。”再次听到阿基坦的埃莉诺开口时,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松了口气,但她的声音旋即又陷入迟缓,“可离开了诺曼底,她又应该去哪里呢?如果约翰保不住诺曼底,他又哪里来的能力保住阿基坦?留在普瓦捷也并不安全。”
她似乎在沉思,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的心也随之绷紧:在理查一世立下遗嘱时,安茹家族对阿基坦的控制还很稳固,可以约翰现在声名狼藉的现状,他即便有心也难以做到,而玛蒂尔达曾经潜在的庇护者此时都已不在人世……
“带她去加斯科涅。”在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还陷入茫然困惑时,阿基坦的埃莉诺已经给了她一个答案,尽管这个答案出乎她的设想,“到了加斯科涅后,即便卡斯蒂利亚因为联姻的关系不再庇护你,你的兄弟和图卢兹伯爵也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还有,我会给西西里的康斯坦丝女王写一封信,询问她是否还愿意继续玛蒂尔达和亨利六世的儿子之间的婚约,如果她答应了,你就带着玛蒂尔达去西西里,到了西西里再想办法让教皇承认玛蒂尔达有权继承她父亲的一切。”
“这……”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微微张开嘴,她没想到阿基坦的埃莉诺竟然想要将玛蒂尔达送到法兰西的最南端乃至法兰西的领土之外,阿基坦的埃莉诺看了她一眼,缓声解释道,“留在普瓦捷,她只有可能成为被挟制的傀儡,唯有寻找一位足够强大的庇护者才能给她换来度过童年的时间,西西里女王毕竟是亨利六世的遗孀,她的儿子和玛蒂尔达又有婚约在先,只是在奥托的事情上,我们确实对不起他们,将玛蒂尔达送到西西里或许是一种示好和补偿,如果西西里女王还有恢复她丈夫伟业的雄心,她会接受这份示好,但若她已安于在西西里平静度日,那你也不必执着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