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这人,天生话多,肚子里装满了走南闯北的奇闻异事。
当然,对着张甜这么个小姑娘,他讲出来的版本,都是经过精心“净化”和“提纯”的。
“上回啊,跟几个朋友去了趟西边,你猜怎么着?”
他趴在枕头上,声音有点闷,但兴致勃勃,“好家伙,那沙漠,一眼望不到边,黄沙滚滚,太阳毒得能晒脱人皮!我们骑着骆驼,走了好几天,水都快喝干了,就在以为要撂那儿的时候,你猜怎么着?嘿,看见了一片古城墙的影子!残垣断壁的,埋在沙子里,可那气势可绝了!”
他略去了古城里可能存在的诡异机关毒虫陷阱,更略去了同行者因为贪念或恐惧引发的内讧与伤亡,只描绘那苍凉壮阔的景象,和发现宝贝的运气,不过通常被他说成是“捡了件破陶罐”或“挖了块有花纹的石头”。
那得意洋洋的神情让张甜忍俊不禁,他王月半总有让人乐意听他聊天的本事。
张甜跪坐在榻边,手指在他厚实的肩胛骨周围稳稳地打着圈,听得十分认真。
等他一段讲完,她会轻声问:“啊!胖哥真厉害!那底下……很黑吧?比晚上还黑?”
王胖子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回想了一下那些幽深墓穴或地下废墟里,手电光柱都穿不透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浓稠黑暗,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未知的恐惧。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黑,简首是黑的跟瞎了一样,有时候静得能听见自己个儿的心跳,咚咚咚,跟敲鼓似的。”
“那……你们找到的那些东西……”
张甜换了个位置,开始按压他脊柱两侧的穴位,力道不轻不重,正好缓解疲劳,“那些陶罐啊,石头啊,原来都是谁的呢?他们为什么要把东西埋在那里?”
这个问题更让王胖子意外,寻常人听个热闹,要么问值不值钱,要么觉得瘆人。
这小丫头却关心原主人,他侧过脸,从胳膊的缝隙里瞅了她一眼,她正垂着眼,长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表情很平静,像只是随口一问。
“谁的呢……”
王胖子转回头,看着眼前榻上织锦的纹路,“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某个部落的首领,某个迷路的商队,或者……就是些普通人,原因嘛,谁知道?陪葬祭祀,藏宝,或者干脆就是忘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唏嘘,“地底下埋着的,不光是东西,还有好些故事,可惜大多都讲不出来了。”
张甜没有说话,只是手下按压的节奏越发平稳缓和,仿佛在无声地安抚那话语里透出的些许苍凉。
有一次,王胖子眉飞色舞地讲起怎么“捡漏”了一件唐代的三彩陶马。
“……那釉色,那造型,绝了!就是可惜马尾巴断了半截,不过不影响,修补修补,照样是件好东西!”
他得意地比划着。
张甜安静地听着,等他歇气的当口,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唐三彩以黄、绿、白为主,胖哥说的这件釉色流动自然,胎质应该也很细腻,唐代尚马,三彩马造型多矫健雄浑,断尾……或许是当年入窑时就有瑕疵,或者后来流传时损坏的。”
王胖子正在那嘚瑟,闻言猛地撑起半边身子,扭过头,小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不少,惊讶地看着她。
“哟嗬?行啊丫头!连唐三彩釉色、胎质、造型都懂?你还知道唐代尚马?这可不是在潘家园听得多了就能知道的吧?”
张甜手下动作不停,面色如常,声音依旧轻柔。
“小时候在潘家园,铺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杂,有真本事的老师傅,也有满嘴跑火车的掮客,听得多了,看得多了,有些东西就记住了,我爹……虽然不靠谱,但铺子里以前也有些老书,我偷偷翻过。”
提到以前的事情,张甜不由有点黯然。
王胖子重新趴回去,没有注意到小姑娘的心情好像不好了,此时心里却琢磨开了。
这丫头,不仅手巧心细,还挺有灵性,居然对古董玩意儿有这等眼力见儿。
虽说潘家园那地方是能熏出点道道,可她这份沉稳和精准的判断,不像个半大孩子。
他想起她处理伤口时的沉稳,沏茶时的沉静,还有此刻按摩时那种超越年龄的专注……这丫头,身上谜团不少。
不过,这谜团并不让人反感,反而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一次次过来。
在这里,他不用绷着怕背后人捅一刀的警惕,不用算计利益得失,甚至可以暂时放下那些地底下带来的阴霾和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