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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股金难凑 家计愁添（第1页）

棉纺厂那场关于近乎“强制入股”的风暴，裹挟着夏日的热浪与人心深处的寒意，无可避免地席卷到了林家小院。

林德厚坐在堂屋那把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手里攥着当天的《清河日报》，指腹反复着版面上关于企业改制的报道，油墨字迹像烧红的针，扎得他眼疼。

厂里的领导上周找他谈过，老车间主任王师傅更是私下拍了他的肩：

“老林啊，这股你得劝淑芬入，不然以后在工会难立足。”这话此刻还在他耳边打转。

他忧心忡忡地把大女儿林淑芬叫回了家，对着里屋喊了声“淑芬”，声音比往常沉了几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老人脸上的沟壑里淌着，把每一道纹路都刻得愈发深刻。

“淑芬哪，”林德厚放下报纸，眉头拧成了死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厂里这个入股的事，你跟金宝到底咋打算的？两股，西千块！这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伸着两根手指，在半空顿了顿，像是怕声音大了，把这笔巨款“惊跑”似的。

李桂兰正就着光缝补一件旧衣服，闻言也停下针线，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力感：

“西千块啊淑芬！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咱们家刚砸锅卖铁凑了钱给建军买房，家底都快掏空了，哪还有余钱？这……这不是要逼死人吗？”

林淑芬坐在板凳上，背比平时佝偻得更厉害，双手紧紧绞着身上半旧的蓝布衬衫衣角，指节泛着青白色。

她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像细密的蛛网，声音带着刚憋回去的哭腔：

“爸，妈，我哪能不愁？这几晚我躺床上，闭眼就是‘西千块’，睁眼还是‘西千块’。”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厂里上礼拜开了会，杨厂长明说，机关职员最低两股，少一股都不行。我在工会当干事，罗主席昨天还跟我笑说‘淑芬你得带好头’，我要是连最低的都不入，这不就是打他们的脸？以后工会的会我咋去开？手里的活还咋干？”

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最后一丝期望，看向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的丈夫李金宝，希望他这个一家之主（至少名义上）能在这个时候说句话，哪怕只是句安慰：

“金宝，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说你想办法借点，现在咋样了？”

李金宝头埋得更低，烟丝烧得“滋滋”响。他吐了口烟圈，烟雾把脸遮得模模糊糊，好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说：

“我找了几个生意上的伙伴，都没借到。”

林淑芬瞬间红了眼，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建军结婚买房子，急着用钱跟咱们借，我们一分钱没借！你当时说你那是小本生意，利润薄得像张纸，钱全压在海南和广州刚到的那批服装上了！”

“结果呢？那批衣服倒是卖完了，你又说那是几个老板寄存的，卖了钱得给人转过去——李金宝，当时我弟弟跟你借钱，你不借，我当时还劝自己理解，你跟他没有首接血缘关系。可现在我的事你也不肯拿钱，我们还是夫妻吗？”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淑芬为难？”

林德厚猛地拍了下桌子，客厅的旧藤椅跟着“吱呀”晃了晃，他的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火气，“你是一家之主，遇事就只会躲在门槛上抽烟？”

李金宝被问得没话说，又把烟塞进嘴里，只是这次没再点火。

林淑芬看着丈夫这副模样，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还有啊爸，这改制政策……还是建军牵头写的。我要是不入股，别人该咋说他？说他自己牵头的政策，连自家姐姐都不支持？”

这话像块石头，砸得客厅里瞬间没了声音。

林德厚看着大女儿这副模样，再看看那个不成器的女婿，心中又气又痛，化作一声长长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决断：

“我再次行使一家之主的权威，把除了忙于改制工作、无法脱身的林建军之外的所有子女女婿都叫回来，开个家庭会。”

夜色慢慢爬进客厅，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裹得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