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调研组对机械厂、化工厂等企业的初步摸排,当目光聚焦到“重中之重”的清河市棉纺厂时,改革的矛盾与职工的焦虑,率先在细纱车间里显露端倪。
在棉纺厂的细纱车间,刚上完夜班的女工李姐攥着工资条凑过来:
“听说又要搞改革,会不会又裁人啊?我家里还有两个上学的孩子,要是没了工作可咋整?”
调研组的工作人员立刻拿出政策手册,指着“下岗职工再就业培训”条款耐心解释:
“就算有岗位调整,政府也会组织免费技能培训,还会推荐新工作,绝不会让大家没饭吃。”
但围过来的十多个女工脸上,仍浮现出未散开的愁云——
她们见过前两年“优化组合”时下岗工友的窘迫,仅凭一句承诺,难以驱散对未来的恐惧。
这份潜藏的焦虑,在棉纺厂那栋外墙斑驳、充满苏式建筑风格的旧大礼堂里,被彻底推向了台面。
能容纳近500人的礼堂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机油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虑。
调研组长林建军率先站在麦克风前,手持《公司法》与省里下发的改制指导意见,从政策背景讲到股份制逻辑,试图让职工理解改革的必要性;
待他讲完,厂长杨忠武接过话筒,声音带着嘶哑与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竭力宣讲“职工持股”的“美好前景”:
“同志们!这是机遇!持股就是做企业的主人!企业效益好了,大家不仅能拿工资,年底还能分红!这是给自己干啊!”
他顿了顿,又挥舞着手中的文件加重语气:
“工友们!今天市里工作组的领导都在!咱们厂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股份制改造是国家指明的康庄大道!持股就是真正做主人,不再是给国家干,是给咱们自己干!效益好了扭亏为盈,大家既能足额拿工资,还能按股分红,等于给家里攒家底啊!”
然而,台下回应他的,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没有掌声,没有议论,只有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带着怀疑、恐惧、愤怒和深深的疲惫,齐刷刷地盯着台上——
杨忠武描绘的“前景”,与职工们每天面对的“现实”严重割裂:
机器老化、产品滞销、工资欠发,这些看得见的困境,让“分红”成了遥不可及的空话。
那压抑的气氛,如同火山喷发前凝固的岩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为了摸清矛盾根源,调研组随即分头召开不同层面的座谈会,而真正的冲突,这才如同脓疮般被彻底挑开。
在机修车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和金属屑味道。
一位姓王、满脸油污、在厂里干了近三十年的老师傅,没等调研组人员说完开场白,就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咣当首响。
“入股?入个屁股!”
他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厂子现在啥光景?机器老掉牙了,织出来的布没人要,仓库都堆满了!工资能发出七成就算烧高香了!拿什么挣钱?拿什么分红?啊?!现在让我们掏血汗钱、棺材本往里填?这不是明抢吗?!”
“前两年搞优化组合下岗分流,一刀切下去多少人下岗?家里揭不开锅的教训还不够惨?现在又变着法儿来掏我们兜里这最后几个子儿?!告诉你们,没钱!要命有一条!”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眶却有些发红——
三十年的厂龄,早己让他把这里当成了家,可如今的“改革”,在他看来更像一场对老职工的“掠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