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头领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
“尸首收好,天亮送回苏府。抚恤金按三倍发,我亲自去跟他家里人说。”
“是。”
护卫退下。雷头领站在原地,看着走廊里那滩血,看了很久。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那道疤更深的阴影。
章衡站在他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雷头领转身,拍了拍他肩膀。
“走,先回苏府。”他说,“这儿不能待了。天亮了,官府的人要来,麻烦。”
章衡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大堂里也是一片狼藉。柜台被撞翻了,账本散了一地,泡在血水里。长条凳上那个“醉汉”还躺在那里,但现在己经是个死人了——喉咙被割开,血淌了一地,把空酒坛都染红了。
掌柜不知去向,可能跑了,也可能躲在哪儿。
豆子倒是还在——缩在墙角,抱着头,瑟瑟发抖。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章衡,眼睛一亮,但看见章衡满身的血,又吓得往后缩。
章衡走过去,蹲下身。
“豆子,”他尽量放轻声音,“没事了。”
豆子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章衡从怀里摸出那袋铜钱——本来是准备路上用的,现在用不着了。他倒出一半,塞到豆子手里。
“拿着,离开钱塘,去别处谋生。”他说,“这儿……不安全了。”
豆子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铜钱,又看看章衡,忽然哇一声哭出来。
哭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响,混着雨声,凄厉又无助。
章衡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跟着雷头领走出驿馆大门。
门外,雨小了些,但还在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青石板路上流淌,汇成小溪,朝低洼处涌去。街角的馄饨摊彻底没了,连桌椅都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块空地,被雨水洗得发白。
远处,苏府的方向,隐隐有灯火。
雷头领头前带路,章衡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打伞,也没穿蓑衣,就这么淋着雨,一步一步往前走。
雨水打在身上,冰凉刺骨。血被冲淡了,顺着衣角往下滴,滴进路边的水沟里,很快被冲走,不留痕迹。
就像今晚死掉的那些人。
就像老马。
就像差点死掉的自己。
章衡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天幕。雨丝在黑暗中划出无数道细线,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罩住整个钱塘,罩住整个夜晚。
而他,刚刚从这张网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暂时钻了出来。
他伸手进怀里,摸到那块令牌。
冰凉的玉,贴在心口,冷得像块冰。
李定。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这笔账,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