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往前挪了半步,帘子掀开点,漏进大堂的光。确实是豆子,瘦得跟麻杆似的,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突兀。他手里端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章、章公子……”豆子声音小小的,“掌柜说,说您要是下来,让、让我把这个给您。”
他把碗递过来。
章衡接过。碗是粗陶的,烫手。里头是半碗粥,白米熬得稀烂,上面漂着几片菜叶,还滴了两滴香油。香味很淡,但在这满是馊味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掌柜呢?”章衡问。
“出、出去了。”豆子结巴得更厉害,“说是有、有批货要到码头接,让、让我看店。”
章衡点点头,没再多问。他靠在灶台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粥。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慢慢暖和起来。那股虚脱感稍微退了点,头痛还在,但至少能思考了。
豆子没走,还站在门口,偷偷看他。
“有事?”章衡问。
“没、没事。”豆子摇头,但脚没动。犹豫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章公子,您、您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哦……”豆子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水渍。蹭了几下,忽然抬头:“刚才、刚才有个人来找您。”
章衡喝粥的动作停了。
“什么人?”
“不、不认识。”豆子说,“穿青布衫,戴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他说、说他是您同乡,路过钱塘,听说您在这儿,想来叙叙旧。”
“什么时候?”
“就、就半个时辰前。”豆子想了想,“我说您出去了,他说那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走的时候,还、还给了我一文钱。”
章衡慢慢放下碗。
粥还剩小半,但他己经没胃口了。
同乡?他在钱塘哪来的同乡?章家早就败了,亲戚散的散、死的死,剩下的都躲着他们兄妹走,生怕沾上晦气。会来“叙旧”的,一个都没有。
除非……
那不是叙旧。
是踩点的另一条线。
“他长什么样?”章衡问,声音尽量放平。
“真、真没看清。”豆子有点慌,“斗笠压得太低了,就看见下巴……下巴有道疤,竖着的,从嘴唇底下到脖子。”
竖着的疤。
章衡把这个细节记下了。
“他还说了什么?”
“没、没了。”豆子摇头,“哦对了,他走的时候,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楼上您那屋的窗户看了几眼。”
果然。
章衡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对方不光有夜不收那样的精锐,还有这种能大白天上门探路的角色。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这是真要下死手了。
“豆子,”他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这事儿别跟别人说。”
“为、为什么?”
“因为……”章衡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两文钱,塞到豆子手里,“因为那可能不是好人。你说了,他可能会回来找你麻烦。”
豆子的脸白了。
他攥着那两文钱,手指微微发抖。
“我、我知道了。”他小声说,“我不说,谁也不说。”
章衡拍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他走出厨房,穿过大堂,重新上楼。脚步比下来时稳了点,但头还是痛,眼前还是花。走到房门口时,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长明灯的火苗还在跳。
跳得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