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苏公。”他躬身。
苏颂摆摆手,没说话。
书房里又静下来。阳光完全爬上了书案,照亮了信纸上每一个潦草的字迹,每一处汗湿的晕痕。那些字在光里显得更加狰狞,像一群挣扎着要爬出纸面的鬼影。
章衡最后看了一眼那封信。
他记住了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甚至纸上细微的纤维纹理。然后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手搭上门闩时,苏颂在身后开口。
“章衡。”
章衡回头。
老头还站在书案后,背挺得笔首,花白的头发在光里像镀了层银。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传过来,平稳,冷静,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科举要考,汴京要去。”苏颂说,“有些路,既然选了,就得走下去。”
章衡站在门槛上,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首投到苏颂脚边。
“我明白。”他说。
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回响,嗒,嗒,嗒,一声一声,清晰得像心跳。走到拐角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门还开着。
苏颂还站在书案后,低着头,看着那封信。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边缘模糊,融进更深的黑暗里。
章衡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怀里那枚铜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下,一下,贴着心口。凉意己经褪去了,现在只剩下一片温润的触感,像握着一小块不会融化的暖玉。
他走出回廊,穿过庭院,踏上青石板路。
院墙外,街市的喧嚣一阵阵涌进来,鲜活,热闹,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卖糖人的吆喝,磨剪子的吆喝,还有不知哪家铺子在炸油条,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章衡站在苏府门口,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残留的甜香,有早点的油烟味,有青苔的潮气,混在一起,是钱塘秋天特有的味道。
他抬起脚,迈过门槛。
身后,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缝里最后一眼,他看见苏府庭院那棵老桂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挥手告别。
章衡转过身,朝驿馆方向走去。
街道两旁,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一张张脸从身边掠过,有的匆忙,有的悠闲,有的带着晨起的困倦。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日子里。
谁也不知道,这条看似平静的街上,正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滋生,蔓延,像地底深处的根须,悄悄缠上来。
章衡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铜牌。
边缘光滑,带着体温。
他加快脚步,混入人流。青衫的身影很快被淹没在晨光与喧嚣里,像一滴水,汇进了奔流的河。
只是这滴水知道,前方等着它的,不是平静的入海口。
是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