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颂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章衡。窗外那株老桂树己经开过了花,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北地口音的行商……军伍身法的夜探……”苏颂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两件事,赶得太巧了。”
不是巧。
章衡心里清楚。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不过是有人把线头都捋顺了,一根根搭在一起,织成一张网。现在网己经撒开,正慢慢收拢。
“苏公。”章衡也站起来,“这信……您打算怎么处理?”
苏颂没回头。
他望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章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书房里的墨香似乎浓了些,混着旧书纸页特有的微酸气味,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信是真的。”苏颂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某种更深沉、更冷硬的东西,“送信的人也是真的。但正因为它真,才更麻烦。”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章衡脸上。
那目光很深,像口古井,井底沉着看不清的东西。
“章衡,”苏颂叫了他的全名,这是很少见的事,“你知道这封信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吗?”
章衡摇头。
“在于它送来了。”苏颂走回书案后,手指点在那句“冒死传讯”上,“送信的人知道自己可能会死,还是送了。为什么?”
不等章衡回答,苏颂自己说了下去。
“因为他怕。怕到宁可冒险送信,也不敢自己藏着这秘密。他怕的不是赵三刀——赵三刀再凶,也就是个地头蛇。他怕的是赵三刀背后那些人,那些能让七个北地来的好手听令行事的人。”
老头的手指在“北地口音”西个字上敲了敲。
“钱塘离北边,可不近啊。”
这句话像块冰,掉进章衡心里,慢慢往下沉。他忽然明白了苏颂的凝重从何而来——如果只是赵三刀报复,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但要是牵扯到北边的势力,牵扯到那些能在淮南调动人手的角色……
那这就不是私怨了。
是漩涡。
“您觉得,”章衡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
苏颂看向窗外。
天色己经完全亮了,桂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远处传来街市的喧嚣,卖货的吆喝,车马的轱辘声,孩子的笑闹——那是另一个世界,安稳的、寻常的世界。
“快了。”苏颂说,两个字,轻得像叹息,“秋闱在即,你又要动身去汴京。他们要动手,就得赶在这之前。”
他走回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递给章衡。
铜牌只有拇指大小,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个“安”字,背面是云纹。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这是苏府护卫的暗记。”苏颂说,“从今天起,你出入随身带着。雷头领看见这个,会派人暗中跟着——明面上不会打扰你,但五十步内,一定有人。”
章衡接过铜牌,握在手心。
铜牌很快被焐热了,但那股凉意好像还留在皮肤底下,顺着血脉往深处钻。
“还有,”苏颂顿了顿,“这几天,尽量别单独外出。如果非要出去……告诉我,我安排人。”
这话说得平淡,但章衡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苏颂在保护他。用苏府的力量,用那些藏在暗处的护卫,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但这张网能撑多久?能挡住多少风雨?
章衡不知道。
他只能把铜牌收进怀里,贴肉放着。铜牌边缘硌着胸口,一下,一下,像心跳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