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二月初五夜于府城”
他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伙计,加了三文钱,要求明日一早即随驿车发出。
做完这些,夜色己深。林舟吹熄了灯,却没有躺下。
他盘腿坐在榻上,在黑暗中睁着眼。
记忆的碎片在夜色里浮动。
他想起胎穿初醒时,这具婴儿身体里那个成年灵魂的惊恐与茫然;想起六岁那年,在祠堂里对着太公林怀瑾的牌位立誓“必振家声”时,心里那点孤注一掷的火星;想起县学文会上,第一次当着众人之面侃侃而谈时,徐子清眼中闪过的讶异与欣赏;想起黑石峡岸边,赵鹏那张在绝望与愤恨间扭曲的脸……
这些,都是他的路。
而青石他们的路,正与他的路交错、并行。
“家族……”林舟无声地吐出这个词。
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是父亲深夜咳嗽却不肯请郎中的背影,是母亲偷偷当掉嫁妆簪子时的眼泪,是青石在县学书库里熬红的双眼,是此刻三百里外那五个黎明前就要出发的寒门学子。
他要托起的,是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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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星空下,三百里外,清河村。
林青石最后一次检查考篮。
毛笔三支,一支新开的,两支用惯的;墨锭两方;砚台一方;镇纸——那枚青石;清水一小壶;干粮是母亲连夜烙的饼,夹着咸菜;还有一小包盐,孙柏说考场水苦,撒点盐好入口。
门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父亲和二哥在套驴车。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寒气涌进来。村子上空繁星密布,银河清晰可见。远处,孙家、吴家、陈家、周家的窗户也都亮着微光,像黑暗里几盏不肯熄灭的灯。
他摸了摸怀里的青石镇纸。
小叔的信,要明日才到。但他似乎己经能听见那些话——“气要稳、取舍明、字始终”。
还有那句:“你们己走在成路上。”
林青石闭上眼。
他看见太公林怀瑾坐在族学堂上,须发皆白,声音洪亮:“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看见刘老在烛光下,将那些泛黄的账册推过来,眼神里有种近乎悲壮的东西:“有些事,总得有人记得,有人去做。”
他看见黑石峡那些被赵家隐匿的田亩,在重新丈量后,露出原本的边界。土地无言,却承载着最重的公道。
他看见这几个月,书库里五个少年围着一盆将尽的炭火,为一个破题争执,为一处用典翻遍群书,为一句诗韵推敲到深夜。
所有的这些,此刻都在他胸中奔涌,等待在明天的考场上,找到一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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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六,寅时三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