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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县学明伦堂前。
林青石站在人群中,听着陈允修激动地转述公堂细节。当听到“两千石”“千两银”时,他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释然。
那木盒里的账目,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些被剃掉的字、被水晕开的痕,终于见了天日。太公若在天有灵,当可瞑目了。
“青石!”林大山挤过人群,一把抓住他的手,老眼含泪,“你小叔……你小叔没事了!赵家倒了!咱们家的债……有着落了!”
林青石看着父亲粗糙的手,重重点头:“嗯,有着落了。”
正说着,林舟从府衙回来了。他一身青衫沾了灰尘,神色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叔侄俩远远对视,都没说话,只是同时露出笑容。
那笑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更有前路初开的明亮。
“青石,”林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杨佥事让我告诉你——你誊录的账目,是定罪的关键。他说,县学该给你记一功。”
“学生只是抄录。”
“抄录也是功。”林舟看着他,“刘老说,等你考上秀才,那木盒里的东西,便正式移交给你。他说……你是最合适的守夜人。”
守夜人。守护真相,守护公道。
林青石胸口一热,郑重道:“学生必不负所托。”
夕阳西下,将县学的飞檐染成金黄。
人群渐渐散去。林青石独自走到观川亭,柱基那块青石依然安静。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石面。
“周老伯,”他低声道,“您和您父亲的事,了了。”
池水微澜,似有回应。
他起身,望向西方。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赵家倒了,但学田的清厘才刚刚开始。那些被牵连的官吏会如何反扑?赵家是否还有后手?黑石峡的田契原件又在何处?
还有他自己的路——府试在明年二月,他必须考上童生,然后秀才、举人……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夜,他可以睡个好觉。
回到丙房,他点亮灯,铺开纸笔。不是誊录账目,而是写信——给太公的信。
“太公在上,孙青石谨禀:今日公堂,赵家伏法。学田旧案,一朝得雪。黑石峡三十亩田,不日当归县学。孙儿与叔父皆安,家中债务亦将清偿。您临终所嘱‘读书明理,不负本心’,孙儿时刻铭记。今公道初彰,前路可期。惟愿您在天之灵,得见云开月明。”
写罢,他叠好信纸,在灯上点燃。青烟袅袅,盘旋而上,穿透窗纸,融入暮色。
窗外,县学的灯火次第亮起。
明伦堂、藏书楼、斋舍、敬一亭……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苦读的学子,都有一个未竟的梦想。
而他们的膏火,从今往后,不会再被克扣一分一厘。
林青石吹熄灯,和衣躺下。
夜色温柔,万籁俱寂。
远处传来悠长的打更声,三更天了。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自中秋以来,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
【第二卷·县学峥嵘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