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守业腿一软,跪倒在地。
“还有。”杨佥事又从案上拿起一叠纸——那是刘老木盒中“戊三”的誊录,昨夜沈先生连夜整理出的摘要,“正德五年,县学修缮文庙,你化名‘赵文善’捐银五十两。可同年,你赵家别苑扩建,工匠账目上正好有一笔五十两的支出,日期与你‘捐银’同日。这钱,是从左口袋进了右口袋,还是你赵守业乐善好施,捐了又舍不得,自己再掏钱建院子?”
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堂外不知谁先笑出声,随即哄笑一片。赵守业面红耳赤,额上青筋暴跳。
“此外,”杨佥事的声音陡然转厉,“本官己查实,你赵家侵吞学田,并非黑石峡一处!弘治年间城东八十亩、正德二年河西五十亩、连同历年以各种名目虚报、置换、隐没的田产,共计二百三十七亩!按亩产一石二斗计,二十年来,你赵家私吞学田租米逾两千石!折银逾千两!”
两千石!千两银!
堂内堂外,一片死寂。这个数字太骇人,骇到连围观的百姓都忘了议论。
千两白银,够养一县学子十年。
而这笔钱,全进了赵家私库。
“赵守业,”杨佥事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身为里正,世受皇恩,不思报效,反侵公产、害人命、欺学子、乱法纪。你还有何话说?”
赵守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忽然,他抬起头,眼中闪过疯狂之色:“大人!这些事……非我一人所为!县衙、县学,多少人拿过好处?户房书吏、学官训导,甚至……甚至知府衙门,也未必干净!”
他这是要鱼死网破,拖所有人下水。
周知府脸色一变。堂外,王训导站在人群中,袖中的手猛然握紧。
“哦?”杨佥事却不动声色,“你说,还有谁?”
“户房刘书吏,每年收我二十两‘账目润笔’!县丞陈大人,收过我三百两‘节敬’!还有……”赵守业目光扫过堂外,忽然指向人群中的李牧之,“他爹!李员外!河西那五十亩田,就是他牵线置换的,他拿了五十两中介钱!”
李牧之脸色煞白,转身想跑,被衙役一把按住。
堂外彻底乱了。叫骂声、惊呼声、哭喊声响成一片。谁也没想到,一桩学田案,竟扯出这么大一张网。
“肃静!!”杨佥事连拍三下惊堂木,声如雷霆,“赵守业,你所言若实,本官自会一一查证。但此刻——”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人证物证俱在,你侵吞学田、私刑害命、贿赂官吏、扰乱学政,数罪并罚!”
他抓起令签,掷于堂下:
“革去功名,抄没家产,一应侵吞田亩悉数归公!主犯赵守业,押入大牢,候省里复核后定罪!从犯赵家管事、庄头,按律严惩!涉案官吏,另案查处!”
“威武——”衙役齐声喝应,水火棍顿地,声震屋瓦。
赵守业在地,像被抽了脊梁的狗。两名衙役上前,扒去他的锦袍,套上枷锁,拖下堂去。经过林舟身边时,他忽然挣了一下,死死盯住林舟,嘶声道:“小畜生……你别得意……赵家……还没完……”
林舟抬眼看他,目光平静:“赵世伯,多行不义必自毙。”
赵守业被拖走了。哭喊声、骂声渐渐远去。
堂上,杨佥事看向林舟:“林童生。”
“学生在。”
“你揭露案情,护送证人,有功于公义。本官会为你请功。”杨佥事顿了顿,“至于学田清厘、账目重整之事,周教授己举荐你参与。你可愿意?”
这是天大的机会。参与清厘,意味着能亲手将被侵占的学田一一追回,能亲眼看着这笔糊涂账被算清。
林舟深深一揖:“学生愿尽绵薄之力。”
“好。”杨佥事点头,又看向堂外,“刘老先生、王训导,请上前。”
刘老学士与王训导从人群中走出。两位老人并肩而立,一个清癯如竹,一个挺首如松。
“二十年隐忍,二十载坚守。”杨佥事朝二人拱手,“本官代朝廷,代这府县学子,谢过二位。”
刘老摇头:“老朽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王训导则红了眼眶,深深还礼:“下官……惭愧。”
堂审至此,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