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辞别家人,在父亲沉默的护送下走出祠堂。夕阳西下,将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村口时,父亲忽然塞给他一个布包:“你娘蒸的馍,路上吃。”
布包温热。林青石接过,喉头哽住。
“爹,家里……粮食还够吗?”
父亲沉默片刻,只说:“够。你好好考。”
夜色渐浓时,林青石独自走在回县城的官道上。怀中,母亲的馍还温着;怀中更深处,那张密笺抄件和那本《河防一览》,沉甸甸地贴着心口。
黑石峡,赵,田契假。
七个字,像七个沉重的砝码,压在他十八岁的人生天平上。一端是家族的期望与债务,一端是未解的谜团与公道。
而连接这两端的,是三天后的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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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八,黎明前,县学。
林青石踏着晨露准时销假。王训导看了他一眼,未多言,只道:“去准备吧。后天,岁考。”
回到丙房,他推开窗。东方天际,正泛起鱼肚白。
还有两天。
他没有立即温书,而是取出了那本《河防一览》。刘老学士说,里面有他要的答案。
翻开扉页,是工整的序言。但再往后翻,在一些关于河道淤田治理的段落旁,出现了细密的批注——是刘老的笔迹。
“……淤田之利,本应归公。然豪强往往借清丈之机,以劣田换良田,以少亩报多亩。嘉靖三十二年,河阴县黑石滩淤田三十亩,账册只记十五亩,余者尽入私囊……”
“查验之法:一核原始勘测图,二对历年租税,三访当地老农。然图可毁,账可改,唯人口碑,难尽灭……”
“今青河新策,若疏通黑石滩,水位降而田亩现,二十年旧弊或将大白于天下。此或为赵氏竭力阻挠之深因……”
林青石一页页翻看,背脊渐渐发凉。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河防书。这是刘老学士二十年来调查的心血,是关于淤田舞弊的手册,是揭开黑石峡秘密的钥匙。
而老人把这本书交给他抄录,意味着什么?
是信任,是托付,也是……一道沉重的考题。
窗外天色渐亮。林青石合上书册,深吸一口气。
现在,他明白了。岁考不只是为了功名,为了还债,更是为了获得一个资格——一个能够站在更高处,看清这些迷局,并做些什么的资格。
他铺开纸,磨墨,提笔。
先抄书。然后,去考场。
晨光透过窗纸,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声规律而坚定,像某种誓言,像某种准备。
远处传来晨钟,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距离岁考,只剩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