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丙房,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平复呼吸。怀中,父亲那封“田未典”的家书和昨日刚收到的小叔问候信,一起贴着胸口。
奶奶的药,爷爷的低头,族里的非议,小叔在前线的艰险……他不能倒在这里。
他走到书案前,准备继续温书。手触到昨日那本《嘉靖会试程文》时,却顿了顿。
中秋夜发现的那张密笺,他还誊抄了一份,藏在怀中。
此刻,他再次取出那方折得极小的竹纸,展开。晨光透过窗纸,照亮上面誊抄的七字:
“黑石峡,赵,田契假。”
黑石峡……他依稀记得,青河勘察的图册上,似乎有个叫“黑石滩”的地方?赵,自然是赵家。田契假——学田的田契造假?
二十年前的黑石峡,与今日的青河之争,难道有关联?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微促。他小心收好纸笺,推开窗。晨雾己散,县学青灰色的屋瓦连绵,远处传来早课的诵读声。
岁考只剩西日。而他手中,似乎握着一把钥匙,却不知该开哪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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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洒扫庭院时,门房老张头匆匆寻来。
“青石!快、快回家一趟!你爹让你立刻回去,说族里要开祠堂议事,事关你家那三亩水田!”
终究还是来了。
林青石向王训导告假。王训导正为失窃案焦头烂额,听闻是族中急事,且岁考迫在眉睫,眉头拧成死结:“只批一日!明日此时必须返回!若误考期,按弃考论处!”
一日,来回百余里,还要处理族中事。林青石咬牙应下。
收拾行囊时,他犹豫片刻,将那张密笺誊抄件塞进最里层。或许……该让刘老学士看看?
他绕道去了刘老的小院。老人正在书房整理文稿,见他来,示意关门。
“学生今日要回村一趟,族中议事。”林青石低声道,“临行前,有样东西想请先生过目。”
他取出那方竹纸,双手奉上。
刘老学士接过,展开。目光落在“黑石峡,赵,田契假”七字上时,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纸看了很久,久到林青石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是哪里来的?”老人声音有些干涩。
“学生前夜整理旧书时,在一本嘉靖程文集中发现的原笺,这是学生誊抄的。原笺己放回原处。”
刘老学士缓缓坐下,手指着纸面:“黑石峡……难怪,难怪。”
“先生知道此地?”
“知道。”老人抬眼,目光复杂,“青河新策要疏通的险滩之一,便是黑石滩。二十年前,那里曾有一片淤出的河滩地,约三十亩,原该归入县学学田。但当年登记造册时,那片地‘消失’了。”
林青石心头一震:“消失?”
“账册上记的是‘滩涂不稳,夏汛即没’,故未计入学田。但实际上——”刘老学士手指轻叩桌案,“那片滩地早己淤高成田,被私人所占。若我猜得不错,占田的,便是赵家。”
“所以青河新策要疏通黑石滩,会触及赵家这三十亩隐田?”林青石瞬间贯通。
“不止。”刘老学士神色凝重,“新策若成,黑石滩一带水位、地貌皆会变,这三十亩‘隐田’便再难隐藏。这才是赵家拼死反对的真正原因——什么劳民伤财,都是幌子。”
书房内一时寂静。窗外蝉鸣聒噪,却更衬得屋内空气沉凝。
“这密笺……”林青石问,“写字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