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万籁俱寂。
林舟在黑暗中准时睁开眼,没有一丝迟疑。昨夜浮动的思绪、纠缠的梦魇,在醒来的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他轻轻起身,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浓稠如墨的夜色,摸索着穿好那身改过的靛蓝短衫,系紧衣带,套上厚袜和半旧的棉鞋。
堂屋里,油灯己经点亮。昏黄的光晕下,周氏和林茂才都己穿戴整齐地站在那里,像是等待了很久。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比往日稠得多,旁边还有一枚剥好的煮鸡蛋。
“吃吧。”周氏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将筷子递到他手里。
林舟坐下,慢慢吃着。粥很烫,米粒,是家里珍藏的最后一点好米。鸡蛋煮得嫩滑。他吃得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仿佛在为一场漫长的跋涉储备最后的能量。林茂才站在一旁,只是看着,喉结偶尔滚动一下,却没有说话。
刚吃完最后一口,院门外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细微声响和林青石刻意压低的声音:“小叔,准备好了吗?牛车来了。”
是林青石从村里相熟人家借来的牛车。天寒路黑,从林家村走到县城考场,对一个七岁的孩子而言,体力和时辰都太过勉强。这牛车,是林家此刻能为林舟提供的、最后一点力所能及的体面与支持。
林舟提起早己立在门边的考篮。篮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沉,粗韧的提梁勒进掌心。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手臂,对着父母深深一揖:“爹,娘,我去了。”
周氏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林茂才重重地“嗯”了一声,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用力握了握儿子尚且单薄的肩头,只吐出两个字:“稳住。”
推开院门,寒气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天色仍是墨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青灰色。一辆半旧的牛车停在门外,驾车的是一位沉默寡言的同族叔伯,冲他点了点头。林青石站在车旁,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旧灯笼,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上车吧,小叔。”林青石接过他手中的考篮,先放了上去,然后扶着他爬上铺着干草的车板。
牛车缓缓启动,车轮压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吱”声。灯笼的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摇曳,仅能照亮拉车老牛模糊的背影和前方几尺被霜染白的路面。两旁的房屋、树木,都隐没在沉沉的墨色里,轮廓模糊,如同蛰伏的巨兽。
林舟坐在干草上,考篮紧挨在身边。他拢了拢衣襟,抵御着扑面而来的、刀子般的寒风。车声之外,万籁俱寂,连犬吠声都消失了。这寂静如此深邃,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沉睡,只有他们这一车,正驶向一个孤独而严峻的黎明。
渐渐地,牛车驶上了通往县城的大道。路上开始出现其他影影绰绰的人影。有独行的,有结伴的,大多提着灯笼或考篮,沉默地向着同一个方向移动。人影在灯笼微光中晃动,映出一张张或紧张、或疲惫、或麻木的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无人交谈,只有脚步声、车轮声、偶尔压抑的咳嗽声,混杂在寒冷的空气里。
这些,就是未来五天,将在那方寸考棚中,与他争夺那有限名额的“同年”了。林舟静静地看着。他们大多身材颀长,是己经长开的少年或青年。自己坐在牛车上,身形隐在黑暗里,更像一个误入此地的孩童。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前方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片连绵的、更高大的黑影,以及星星点点的、比灯笼明亮许多的光点。人声也开始嘈杂起来,如同渐渐涌起的潮水。县城到了。
离考场所在的县学官衙还有一段距离,牛车便无法再前行。道路己被各式车辆和越来越多的人群堵塞。林舟谢过驾车的族叔,提起考篮,跟着林青石下了车,汇入缓缓向前蠕动的人流。
灯笼的光汇成了一条流淌的、昏黄的光河。空气中弥漫着呵出的白气、尘土、墨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气息。人挨着人,林舟几乎被周围人的腿和衣摆淹没。林青石费力地在他前面开路,不时回头确认他是否跟上。
“都往前!按籍贯牌坊下排队!不许挤!”前方传来衙役粗哑的呵斥声,伴随着水火棍敲击地面的闷响。
人流开始分流,按照事先张贴的告示,寻找自己所属籍贯的排队区域。林家村属城南厢,队伍在一处写着“城南”的木牌下。队伍己经排了很长,蜿蜒如蛇。林青石将林舟送到队尾,把灯笼塞到他手里:“小叔,我只能送到这里了。里面……一切小心。”他用力握了一下林舟空着的那只手,掌心有汗,也有不容置疑的支持。
林青石退到远处允许等候的区域,目光却紧紧跟随着队伍中那个显得格外矮小的身影。
林舟独自提着考篮和灯笼,站在队伍末尾。前后都是陌生的面孔,多是青衫学子,偶有年纪更大些的。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半旧的棉鞋和前面那人沾满泥渍的鞋跟,努力屏蔽周遭的嘈杂和那些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的、带着探究与惊异的目光。
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天色渐明,那线青灰色终于晕染开来,但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只是让周遭的一切变得更加清晰——每个人脸上冻结的紧张,衙役冰冷不耐的表情,官衙高耸的灰墙,以及墙上贴着的、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森严禁令。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清晰的唱名声和严厉的喝问。点名开始了。
“李家庄,李德文!”
“学生在!”一个微颤的声音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