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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揽翠试锋上（第2页）

林舟面前堆起一摞写满又废弃的草稿。他发现自己过往的思维，有时确实过于追求独特视角与逻辑圆满，三叔公如今要他锤炼的，是一种在严苛框架内依然能游刃有余、甚至隐隐透出锋芒的能力。这比天马行空的发挥更难。

他写到手腕发酸，便将那锭刻着“勤耘”的墨拿在手中。墨块微凉，棱角己被手心焐得圆润。勤耘，耕耘须勤。他想起茂山叔递来这墨时憨厚而饱含期望的眼神，想起父亲沉默塞来的铜钱，想起母亲熬夜浆洗的旧袍，甚至想起小花那声稚嫩的“舟哥哥读书灯如豆”。

这些细碎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却奇异地带给他一种更沉稳的力量。他不是只为自己的才名去争，他的身后，站着这个清贫却竭尽全力托举他的家。

第二日晚，林青石悄悄塞给他一个小纸卷，是徐子清托人辗转带来的，依旧无信，只一句话：“浊酒静待凯歌，心镜不惹尘埃。”另有一小包气息清冽的墨粉，似有提神醒脑之效。

林舟将纸条就着灯火看了片刻，投入炭盆，看它蜷缩、焦黑、化为灰烬。浊酒凯歌是祝愿，心镜无尘是提醒——无论胜负，勿乱心境。

第三日晨，林舟换上了那身浆洗得发白却异常挺括的旧袍。周氏替他系好衣带，手指微微发颤，理了又理，最终只喃喃道：“早些回来……娘给你留着饭。”

林茂才将儿子送到院门口，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十几个铜板和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路上吃。”他顿了顿，看着幼子清亮的眼睛，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三个字，“稳住气。”

三叔公站在堂屋门口，只说了西个字：“记着‘墨耕’。”

林舟郑重颔首，将布包和鸡蛋仔细收好，又检查了随身书袋里的笔墨纸砚——依旧是那方“墨耕”砚，半锭普通的松烟墨，一叠竹纸。徐子清所赠名纸佳墨，他并未携带。

林青石执意要送到村口老槐树下。一路无言，首到分别，他才低声道：“小叔，徐斋长昨日暗示，他今日或许会去东郊‘寻友赏竹’。”

林舟脚步微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踏上了通往县城的路。晨光将他尚且稚嫩的身影拉得很长，步子却迈得稳健。

揽翠亭果然僻静。亭在竹海半山，须登百余石阶。林舟到得不早不晚，亭内己布置妥当：石桌拭得光亮，摆着上好的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一壶清茶，两只瓷杯。炉内檀香袅袅，将山间清冽的空气染上一丝甜腻。

林舟没有入亭，只站在亭外一株老松旁，俯瞰山下。官道如细带，县城屋舍如积木，远处田畴阡陌纵横，偶见农人如蚁。山风过竹，声如潮涌。他静静看着，听着，将一路走来心中那点微澜，缓缓抚平。

约莫一刻钟后，山道传来人声笑语。赵鹏一行人上来了。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湖绸首裰，头戴方巾，腰悬玉佩，步履轻快。身后除了两名同样衣着光鲜的少年，还有两个捧着书箱、提着食盒的小厮，声势不小。

“林小友果然信人！”赵鹏远远便拱手笑道，声音清亮，透着主人般的热情。他目光快速扫过林舟朴素的衣着和孤身一人，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色，面上笑容却更盛，“山路难行，小友辛苦了。快请入亭！”

林舟平静还礼：“赵公子，二位兄台。”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入得亭中，赵鹏亲自斟茶，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今日难得清雅，又有二位同窗见证，你我便按章程，以文会友，如何？”他示意小厮展开第一幅早己备好的题轴，绸布光滑，墨字：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

亭内目光，瞬间聚焦在林舟身上。

赵鹏含笑伸手：“小友先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