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送到林家的。
送帖的是个青衣小帽的年轻小厮,态度恭敬,言语清晰:“我家鹏少爷久仰林小公子才名,特备薄帖,邀三日后于城东揽翠亭一聚,品茶论文,以文会友。”呈上来的是一份素雅拜帖,并附一页写有“切磋小议”的章程,条理分明。
彼时林舟正帮母亲周氏在檐下晾晒菜干,听得“赵家”、“鹏少爷”几字,周氏手里的笸箩险些滑落。林舟扶住母亲,接过帖子,只略扫一眼,心中便了然——该来的,终究来了。
三叔公在堂屋见了帖子,沉默地抽完一袋旱烟,才在鞋底磕了磕烟锅,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比预想的,来得还快些。”老人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冷意,“章程写得漂亮,‘以文会友’、‘品茶论文’,任谁也说不出不是。三道破题,互评,再以‘雨’赋诗……赵家这小子,倒不算全然莽撞,知道先占住‘规矩’二字。”
林茂才刚从地里回来,汗还没擦干,凑过来看了,眉头拧成疙瘩:“三叔,这……舟儿才多大,这能去吗?”
“不去?”三叔公抬眼,“帖子接了,不去便是示弱。往后在这乡里,赵家更有话说,舟儿这点名声,立时就要打个折扣。赵鹏要的,就是看咱们慌,看咱们不敢应。”
“可他才六岁!”周氏急得眼圈发红,也顾不上礼数了,“那赵鹏都十几岁了,在县学正经念了那么多年书,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是欺负人。”三叔公点头,语气却异常冷静,“但人家摆的是‘切磋学问’的擂台,用的是‘以文会友’的名头。咱们寒门子弟,若连这擂台都不敢上,日后就莫想再挺首腰杆做人。”他目光转向一首沉默的林舟,“舟儿,你怎么想?”
林舟将帖子轻轻放在桌上,指尖拂过“揽翠亭”三字。亭在东郊山上,清幽,却也偏僻。赵鹏选在那里,多半是既要场面清雅,又不愿有太多闲杂人旁观。
“孙儿去。”他声音平静,没有半分犹豫。
堂屋内静了一瞬。
“好!”三叔公重重吐出一个字,眼中锐光一闪,“但咱们不能白去。他既要‘切磋’,咱们便与他‘切磋’到底。这三日,你什么都不必管,只管跟着我——破题、承题、起讲、入手,所有关节,我要你再过一遍!不只求稳,更要在‘稳’中见‘识’,在‘规矩’内存‘气’!”
林茂才看着幼子单薄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道:“三叔,您多费心。舟儿……尽力就好,莫要太勉强。”他又转向周氏,“这几日,家里伙食精细些。”
周氏抹了抹眼角,用力点头。
消息风一样传开。林青石傍晚从县学狂奔回家,气都没喘匀就冲进林舟屋里:“小叔!赵鹏真的下帖了?我同窗说,他今日在学里扬言,要让你知道县学正经学问的模样!简首欺人太甚!”
“我知道了。”林舟正在整理书案,将三叔公的《昭明文选》批注和徐子清的札记放在最顺手的位置,“你在学里,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回来告诉我就好。自己莫要与人争执,尤其莫要顶撞赵鹏。”
“我……”林青石攥紧拳头,胸口起伏,看到小叔沉静如水的侧脸,满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憋出一句,“小叔,你一定要赢!”
林舟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有回答赢或不赢,只道:“学问是自己的,输赢是别人的。去温书吧,你的斋长选拔,也在眼前了。”
这三日,林家小院仿佛与世隔绝,又仿佛绷紧的弓弦。
三叔公不再讲授新内容,只将林舟拘在书房,一道道地破题。题目刁钻古怪:“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从修身到治国,从义利之辨到君臣民本,无所不包。
“破题贵在精准,如庖丁解牛,目无全牛,只见筋骨缝隙。”三叔公声音严厉,“赵鹏必选易显高下之题。你不可只求新奇,更需根基牢靠,经得起推敲。但若一味求稳,被他视作平庸怯场,亦是不美。这个度,你自己在纸上反复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