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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采办满天下(第2页)

总之,无论名产土产,只要让独夫知道了,便要办“岁办”。所以有些还肯替人民想一想的地方官往往将土产隐瞒起来,如:

常熟知县郭南,上虞人,虞山出软栗,民有献南者,南亟命种者悉拔去,云:“异日必有殃害常熟之民者。”其为民远虑如此。(312)

其实郭南也不一定全是为人民打算,至少有一半也是为自己打算,因为岁办照例是地方官的事,办得不好,撤职杀头都说不定。如:

楚中鱼鲊之贡,始自成化初年,盖镇守内臣私献耳。为数不过千斤。后渐增至数万,改属布政司,贡船至十二号。孝宗仁恕,仍命属中使,减去船十支,累朝因之。今上(朱翊钧)壬辰,以楚贡粗恶,至褫左方伯官为编氓。盖又属藩司,但不知改于何年耳。(313)

如果一县有岁办差使,那所贡物品数量只有逐渐增加,永远不会减少。如:

宣德六年,常州知府莫愚奏:本府宜兴县旧贡茶额只一百斤,渐增至五百斤,近年乃至二十九万斤。(314)

而岁办数量最大的则是南京内府各监局,那是分门别类来承办的。如:

司礼监则曰神帛、笔科,守备府则曰橄榄茶桔等物,在司苑局曰荸荠芋藕等物,在供用库则曰香稻苗姜等物,御用监则铜丝纸帐等物,御马监则苜蓿一物,印绶监则诰敕轴,内官监则竹器,尚膳监则天鹅鹧鸪樱菜等物,其最急冰鲜,则尚膳监之鲜梅枇杷鲜笋鲥鱼等物。(315)

这些岁办的数量,实在大得惊人:

南京贡船,司礼监制帛二十扛,船五,笔料船二。内守备鲜梅枇杷杨梅各四十扛或三十五扛,各船八,俱用冰。尚膳监鲜笋四十五扛,船八,鲫鱼先后各四十扛,各船七,俱用冰。内守备鲜橄榄等物五十五扛,船六,鲜笋十二扛,船四,木犀花十二扛,船二,石榴柿四十五扛,船六,柑桔甘蔗五十扛,船一。尚膳监天鹅等物二十六扛,船三,腌菜苔等物百有三坛,船七;笋如上,船三,蜜煎樱桃等物七十坛,船四,干鲥鱼等百三十合,船七,紫苏糕等物二百四十八坛,船八,木犀煎百有五坛,船四,鸬鹚鸨等物十五扛,船二。司苑局荸荠,船四,姜种芋苗等物八十扛,船五,苗姜百扛,船六,鲜藕六十五扛,船五,十样果百四十扛,船六。内府供应库香稻五十扛,船六,苗姜等物百五十五扛,船六,十样果百十五扛,船五。御马监苜蓿种四十扛,船三。(316)

这都是驻在南京的宦官特务替主子在各地搜刮来的。

而北京御用监又向各地征收物料,这在各地也就是岁办。如:

嘉靖元年,诏御用监岁征物料如弘治例。先是工部议,上弘治以前例;坐浙江金箔二千贴。河南水胶二千五百斤,黑铅五百斤。山东椴木五百丈。檀木二十根。山西大甘锅三千个。广东白圆藤五百斤。陕西明羊角二百斤,羊毛五百斤。苏州府白长节猫竹三百根。大名府细铜丝三百斤,矾红土五百斤。河间府瀛沙三千斤,土硝四百斤。永平府滦州榜纸三千张,炉甘石万斤。顺天府青甘土五百斤,水和炭三十万斤,工部石灰五万斤。易州山厂木柴炭各二十万斤。视正德十省八九。(317)

这样巨大的数目,还只是正德间的十分之一二,那么正德时,以及朱翊钧、朱由校时,其数目恐怕更要惊人了。

这些岁办照例是由地方官或是镇守宦官办理(关于镇守宦官进贡的事,别见下章),但贡品的运送,却多半是宦官督押,有时还不止一个,如南京贡品,便是“每纲(便是每一部门)必以宦官一人主之”(318)。

贡物多半是由水运,有专船装载,《枣林杂俎·逸典类》称:

南京贡船……共百六十六只,龙衣板方黄鱼等船不予焉。兵部马快船六百只,俱供进贡。

这些船有专门办差的夫役,且有专人管理:

南都入贡船,大抵俱属龙江广洋等卫水军撑驾,掌之者为车驾司副郎,专给关防行事,入贡抵潞河,则前运俱归,周而复始,每年必往还南北不绝,岁以为常。(319)

宦官们对这些船只,往往假托虚增。如:

南京锦衣江淮等卫,原设水军马快战船。永乐间迁都北京,遂专以运送郊庙献新,及上供品物军需器仗。其后管运内臣假托虚增,肆为奸利。(320)

朱厚熜时南京兵部尚书王廷相奏称:

法久弊生,管运内官乃有假进贡以规利者,拨船之际,虚张品物,务求多船,以济己私。(321)

所谓“以济己私”,便是挟带私货。这种私货,地方官是不敢揭发的,如若揭发,结果一定要大吃苦头,如正德十三年宦官王敬的事:

戊辰,降徐州兵备副使余祐为广西南宁府同知,徐州知州樊准为云南宁州同知。先是南京尚膳监奉御王敬进鲜过徐州,例外索折干钱不得,因与准及指挥王良争诟,良发其舟中私带硫磺诸违禁物。敬诣祐求解,不应。敬遂诬奏准良殴击之。并祐俱逮至镇抚司鞫治,且命刑部从重拟罪,当赎杖还职。特旨各降二级,调边方边卫叙用。(322)

如果裁减船只,宦官们一定要再三奏请,如朱厚熜即位时:

诏……进解船只如旧例,每起不过三只。南京兵部尚书乔宇因奏裁船数,视弘治间减十之四,正德间减十之七,上皆从之。至是诸监局内臣竞请乞如正德中例,守备太监戴义以闻。(323)

此外便是勒索民夫,常常因此逼死人命。曳船夫照例是“上水二十名,下水八名”(324),但他们是不管这些例的,正德九年右副都御史王镇陈言:

应天府龙江驿递,差使浩繁,钦差针工巾帽二局内官六员取占驿所夫二百五十余名,亲下乡追取佣钱。并提督织造太监吴经成造乐器袍服,左监丞林秀等行取驿递船只人夫,每月责官吏追纳佣钱。及南京尚膳监官取鳞鱼内官取占船只人夫共一百二十名,占用所夫二百九十七名。前任该所大使李臻、李俊俱为追逼缢死,妻子流离,怨声载道。乞敕兵部尽行禁止,庶几穷民少苏。(325)

或勒索银两,如:

正德十二年,南京进贡太监康灌、少监王钊等,从进贡至天津卫索夫价二百三十两有奇。灌又捽缚指挥刘良容辱之。(326)

南京鳞鱼厂,岁取里长二十名,名索银二十两,正德时复倍取其数。起运内宫索茶果银百二十两,水夫银二百两,及鲜船时发,又取夫四千三百有奇,民不堪命。(327)

所谓“鲜船”,便是指装运新鲜果品鱼虾之类的船,因这些东西容易腐烂,必须加快行驶,昼夜不停,所以沿途骚扰也就更为厉害。但木船行驶无论怎样快,从南京到北京,总得若干时日,这些新鲜东西仍是不免腐烂。其中,尤以鲥鱼为最甚:

鲜鲥则以五月十五日进鲜于孝陵,始开船,限定六月末旬到京,以七月初一日荐太庙,然后供御膳。其船昼夜前征,所至求冰易换,急如星火,然实不用冰,惟折干而行。其鱼皆臭秽不可响尔……到京始洗刷进充玉食……贵珰辈杂调鸡豕笋菹以乱其气,用以银沙锣饷遗近臣,侈为珍味。然实不堪下箸。(328)

而打鱼进贡的时候,宦官们也百端科索:

金陵城外临江,旧设鲥鱼厂,每打鱼时,内官出视,科索百端,大为渔户及地方之害。(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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